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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番外篇(第一至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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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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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永徽变成祥符,祥符又改为阳嘉,才短短七年功夫,皇帝就从离阳赵惇变成年轻天子赵篆,再变成新帝赵铸,好在离阳还姓赵,还是赵家的中原,赵家的天下。不管是那位“早夭君主”赵篆在位时平定西楚叛乱,还是赵铸最终夺得中原草原,两位年轻君王都表现出足够的恢弘雅量,不曾对亡国庙堂大动干戈,尤其对那些读书种子呵护有加,相交春秋落幕之时的山河破碎风飘絮,相较春秋八国覆灭后的人头滚滚落,祥符阳嘉两个年号交替期间,死守了两年的太安城最后并未遭受浩劫,甚至连草原那座北庭京城在被破城之后,新离阳王朝的三支北征大军也秋毫无犯,故而有人曾笑言,新帝赵铸的那袭龙袍,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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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庙堂安稳,可是江湖却是年年新气象,不但新武评新鲜出炉,胭脂评将相评也陆续浮出水面,呈现出一副三年便河东河西变换的活泼架势,令人目不暇接。不过是数年之年的祥符十四魁,随着独占三魁的徽山紫衣宣布闭关退隐,就越来越无人提及,江湖草莽和武林豪杰的茶余饭后,是新武评四大宗师和新十大高手,是新十大帮派,是雨后春笋一般冒头的公子仙子们。比起之前离阳版图内驿路凋敝导致的消息堵塞,新帝赵铸登基后,挟一统天下之风雷之势,大力改革驿路、漕运和胥吏三事,尤其以重建驿路作为重中之重,以此推动南民北迁,在这种大形势下,新江湖上的那些新消息,传递得尤为迅捷畅通,稍有噱头,便是燎原之势,只要一朝成名,便有一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景象,在此期间,帝王将相和黄紫公卿无形中也为江湖推波助澜,比如在去年的阳嘉二年初冬,就有一桩江湖美谈传遍朝野,老燕敕王赵炳在入主太安城之前,曾经亲口允诺旧离阳镇南将军宋笠,以后历届胭脂评出现在江湖上,他燕敕王便必然会将其中一名绝色送往宋笠府上,当上了太上皇的赵炳果然一诺千金,亲自派人将这一届胭脂评第九的绝代佳人,送去了宋笠在京城那条“王侯巷”里的平南大将军府,相传在中原草原两地皆是战功显赫的宋大将军不仅坦然笑纳了,还在小朝会上向皇帝陛下埋怨,仅是第九的胭脂评美人,有失天家威严,下次怎么都该送一位胭脂评前五的女子,又传言年轻天子赵铸非但没有恼火这位扶龙功臣的得寸进尺,反而龙颜大悦,又与宋笠君臣对赌了一场,只要这位平南大将军能够保证广陵道十年无大乱,下次送往宋府的胭脂评女子,肯定位列前三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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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若说这有可能是市井坊间以讹传讹的稗官野史,那么新离阳承袭前朝的“传首九边”一事,则毋庸置疑,中原战乱之中,各地多有江湖豪客和绿林草莽恃武乱禁,以兵部衙门领衔的朝廷官府开始秋后算账,追捕缉拿之后,送往京城处决,然后一律押送去往下马嵬驿馆,交由那些北凉游弩手出身的“白马锦衣”,策马传首中原各地,以儆效尤,震慑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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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在阳嘉元二年,前任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赶赴京城就任坦坦翁桓温病逝后留下的空缺,门下省左仆射,同时受封文华殿大学士。其子李翰林仍然留在北凉道,以旧白马校尉的显赫身份顺利升任凉州将军,成为新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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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阳王朝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之一,而前任凉州将军石符顺势升迁为北凉道副节度使,原本由辖境藩王兼领的节度使一职,在徐凤年杳无音讯之后,杨慎杏与徐北枳两位副节度使都有望就地升迁,只是徐北枳也挂印而去,在前朝被贬谪西北的副节度使杨慎杏,因祸得福,在官场重新崛起,一跃成为一道节度使不说,且无疑是王朝权柄最重的边陲大将,地位犹在两辽节度使之上,在离阳庙堂中枢“虚设”的那二十余把座椅之中,北凉道节度使稳居第一,然后是四座都护,接下来才是两辽、西京等各道节度使。而杨慎杏的嫡长子杨虎臣,由原蓟州将军升为新王朝的平西大将军,父子二人,一内一外两大将,杨家有几分权倾朝野的苗头了。与李功德李翰林父子的一文一武两紫衣,同样扎眼。蓟州副将韩芳替补为一州将军,河州将军蔡柏荣升新淮北道副节度使,叛离前朝离阳的袁庭山没有重返蓟州,也没有因为老丈人顾剑棠的晚节不保受到影响,而是在淮南道担任副节度使,世人皆知此人与平南大将军宋笠、广陵道吴州将军车野和京城御林军统帅齐神策,四人关系莫逆,素来以兄弟相称,比起许拱唐铁霜之流和北凉系武将这两拨人,都要更早投靠新帝赵铸,至于平北大将军张定远、以及唐河李春郁这些“国公侯爷”,这些“燕敕王藩邸老人”,自然是当之无愧最早的从龙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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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每年八月十八,广陵大潮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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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无论是文人雅士,还是贩夫走卒,在三处观赏广陵江潮水,自大奉王朝起便蔚然成风,在停马镇最先赏交错潮,然后奔赴春雪楼观一线潮,最后在老盐仓看回头潮,不过若是想要一口气看完三种潮水,绝非寻常富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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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豪绅能够做到,需要观潮客沿着那条江畔驿路策马疾驰才行,很简单的道理,好歹你得跑得过潮水,而那条官道早已被老百姓拥堵得难以通行,别说马车,就是单人乘马也很难加快速度,所以就只能去那条一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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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下不准百姓涉足的兵马驿路,从大奉王朝到春秋大楚再到如今离阳赵室,在每年中秋时节,都会特准某些人物使用那条驿路,只不过拥有出自当地将军府或是郡守官邸的特殊牒文,当然要是有本事让广陵道藩王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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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节度使经略使这三尊大菩萨亲自开金口,估计当地驻军绝对没那胆子拦截。如今宋笠以平南大将军衔入驻暂时没有赵室藩王坐镇的广陵道,在品秩上比起正二品的广陵道经略使和节度使低了半阶,虽说跟广陵道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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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使许拱相比,宋笠无论官身还是声望都要略逊一筹,但是若说比起顶着一个降臣身份的经略使大人宋庆善,以宋笠在离阳新朝如日中天的圣眷浩荡,恐怕宋庆善站在宋笠面前都不敢直腰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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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广陵道豪阀宋氏如今号称三代三文杰,尤其是宋家嫡长孙宋茂林,被誉为祥符年间的宋家玉树,与当年那位远赴北凉道立下无数边功的郁鸾刀,皆是简在帝心的俊彦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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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只是离阳新朝武重文轻的格局,短时间内注定难以扭转,尤其是随着北凉系边将不断涌入京城庙堂,在兵部衙门扎堆抱团,老一辈有李彦超、皇甫枰和曹小蛟等人,然后就是年轻一辈却同样军功煊赫的寇江淮、郁鸾刀曹嵬等人,绝对不会出现什么青黄不接的尴尬形势,简直就快要把京城兵部给变成另一座北凉都护府了,兵部尚书唐铁霜本就被恩主顾剑棠牵连,处境尴尬,被许多忠心于前朝的某些太安城遗老私下腹诽为“十侍郎”“泥塑尚书”,言下之意是同样是兵部侍郎出身,壮烈战死于京畿南部战场的卢升象,能顶十个连太安城都守不住的唐铁霜,是一位只能做样子摆架子的兵部大佬。而且在阳嘉元年,新帝赵铸赐下的文臣美谥寥寥无几,武将美谥倒是争得头破血流,足可见当代名将之盛况,加上旧北莽北部草原依旧有大小悉剔负隅顽抗,这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战功将会收入囊中,张定远叶秀峰等南疆旧部纷纷率军赶赴战场,显然是要分一杯羹,以便日后的谥号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等到这拨人返回京城,庙堂上武将势力之强大,更加无法想象,四征四平,四镇四安,十六位常设实权将军,难怪京城笑言这么点官帽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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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前朝先帝赵惇曾经定下规矩,在靠近那座春雪楼的广陵江畔筑造高台,专门用以每年大潮检阅水师,永徽年间是那位臭名昭著的广陵王赵毅亲自登上高台,今日换成了节度使许拱,那位名声不显的新任广陵水师统帅陪同。夺取四平将军一席之地的宋笠本该登台,只是他不愿出现,并未获得四征头衔之一的许拱估计也喊不动。想来宋笠应该是在那栋享誉天下的春雪楼登高赏景,世人皆知这位“四姓家奴”的大将军是出了名的用兵如神,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图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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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   在距离检阅台不远的江畔地段,有座被数百铁甲锐士护卫的小山坡,是除了春雪楼和检阅台之外观赏一线潮的最佳地点,山坡下停满了豪奢马车,小山坡上站着五十六位男女老幼,老人大多高冠博带,名士风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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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轻男子一般也都佩剑悬玉,女子则俱是衣衫华美,气态雍容,无疑是广陵道第一等的达官显贵。所有人翘首以盼,等待一线潮的到来,等待那幕“水面雷霆聚,江心横白戟”的天下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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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就在此时,有一架马车在两百精骑扈从的严密护送下,疾驰而至,当那个男人带着两名女子一起走下马车露面后,山坡上的人物都感到一阵头痛,宋笠,一个先后两次从京城衣锦还乡回到春雪楼的跋扈家伙,第一次以横江将军的身份南下,这一次就更不用提了,离阳新朝第一位摘得平字头将军的武臣,山坡上所有人都下意识瞥向最高处的那七八人,其中宋家三杰都在,潜心黄老的老家主宋文凤,广陵道经略使宋庆善,和刚刚科举夺魁后离开京师的宋茂林,之所以人人眼神玩味晦涩,在于去年胭脂评浮出水面后,广陵道有两位幸运儿抱得美人归,除了宋笠,再就是迎娶那名江南道韩阀女子“小登科”的宋家玉树,然后几乎是在宋笠一脚踏入广陵道辖境的同时,刚刚完婚的宋茂林就已经让妻子动身回家省亲去了,自己也绕道避开宋笠,名义上是京城赶考参加秋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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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至于真相如何,显而易见,以宋笠在广陵道路人皆知的好色秉性,连官居二品的宋庆善也没底气与之死磕到底,一旦给宋笠得逞,好不容易有了几分中兴气象的宋家,也就别没脸皮在官场继续厮混了,毕竟读书人的脸皮,说厚可厚,是在太平盛世,说薄也薄,在乱世中,最经不起刀枪剑戟轻轻一戳,如今终究还远远称不上承平已久,不说地方上各道州郡一般都是武将嗓门粗声音大,就连天下首善的京城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宋阀在广陵道再根深蒂固,经过当初那两次间隔不到三年的动荡后,实在是风声鹤唳给吓怕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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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宋笠今天既没有披挂铁甲也没有穿武臣公服,一副优游公子哥的富贵装束,身边两位女子可谓国色天香,其中一人正是“赵家赐婚”的胭脂评美人,她是位江湖女子,出身于西蜀道春贴草堂,名叫谢愿,她还应该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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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呼跻身上届胭脂评的谢谢一声姑姑,被江湖誉为“蜀地大小谢”,只可惜谢谢在那位白衣兵圣不知所踪后,也随之消失。否则以谢谢传言中的驻颜有术,姑侄二女联袂登榜胭脂评,注定会是一桩轰动江湖的美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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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过也亏得谢谢早早离开视野,否则以宋笠如今的显赫身份和一贯手段,得手了谢愿,怎么都要连谢谢一同金屋藏娇才会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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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宋笠一路登上山坡,没有直奔坡顶的宋家三人,而且停停走走,遇上别人打招呼,不管熟脸的还是陌生面孔,这位在官场攀爬如履平地的“广陵王”都会笑着回应,对方也都会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应该是半真半假,不全是表面功夫,许拱虽然是江南道豪阀出身,久负盛名,据说曾经是连老凉王徐骁都称赞过的名将,但是在那场围绕太安城展开的战役中,如果说卢升象的表现太过悲壮而激昂,死得太过惋惜,那么许拱就是功亏一篑了,若是能够坚持到赵篆出城投降才“被迫”让出京畿西大门,许拱如今绝对要加上一重征字打头的大将军官身,在明眼人看来,当时担任两淮道节度使的许拱,那种墙头草行径,实在是落了下乘,如今从已经分割为淮南淮北两道的两淮道平调至此,官场进阶之路其实已经走到尽头了,远不如宋笠来得前程似锦。所以宋笠在广陵道跟谁客气,那个人感到与有荣焉,还真算不得就是没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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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老狐狸宋文凤貌似昏昏欲睡,贵为一道经略使的宋庆善脸色阴晴不定,当年差点有希望“嫁给”西楚姜氏女帝的宋茂林,倒是脸色如常,双手负后,不愧是“北徐南宋”中的玉树临风,比起当初新婚燕尔便夫妻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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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   逃离广陵道的狼狈,似乎吃过了定心丸。但是若是有人站在宋茂林身后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位新科状元背后有一只手,紧握拳头,青筋暴起,不知是畏惧还是羞愤,或是两者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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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宋笠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名倾国佳人停步,然后独自走到宋氏三杰身旁,其余那些个与江左宋阀最是关系盘根交错的世交人物,都心有灵犀地向下走去,与宋笠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微微作揖致礼,丝毫不敢怠慢。宋笠站在宋家官身最高的宋庆善身旁,无意间便与那棵宋家玉树相隔最远。宋文凤依旧显得老朽疲惫,而作为广陵道名义上的文官一把手,宋庆善比起父亲宋文凤就要神色紧张许多,之所以如此惴惴不安,绝不是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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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宋笠位高权重那么简单,在这其中,有许多豪阀高门里头独有的乌烟瘴气蝇营狗苟,须知宋笠也姓宋,而宋家在广陵道是一等一的膏腴华族,枝繁叶茂,虽说没有人把宋笠跟宋阀联系在一起,但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宋氏与宋笠,既是亲人,更是仇人。曾经有个偏房庶子出身的宋家子弟,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惊才绝艳,很早就有神童之名,但是在十四岁那年便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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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   宋笠抬手随意掸了掸袖口,啧啧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古人诚不欺我宋笠,总算被我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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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宋庆善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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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   宋笠远眺江面,“有句谚语叫丑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当上了恶婆婆,也该反过来收拾小媳妇了吧,否则一口怨气出不得,岂不是要活活憋死,对不对啊,宋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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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   宋笠弯腰探头,笑眯眯望向那位好似在打瞌睡的老头子,“对不对啊,老扒灰?你老啊就别打瞌睡了,小心一闭眼可就真睁不开眼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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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   宋文凤始终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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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   宋庆善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侧过身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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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   不明真相的宋茂林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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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宋笠直腰收回视线,微笑道:“我这条丧家犬的前半生,很是精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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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   宋笠皱了皱眉头,然后一挥袖,满脸厌恶道:“算了,我懒得跟你们这一窝猪狗不如的东西算旧账,我这次回到春雪楼没心思搭理你们宋家,倒不是我宋笠如何宰相肚量,而是你们有个好孙子好儿子,皇帝陛下提点 过我,不要找你们的麻烦,我只好捏着鼻子忍了。不过接下来我在广陵道的割稻子,尤其是在驿路漕运那两块的动作,你们宋家识趣一点,帮我引蛇出洞,到时候你宋庆善的官帽子肯定要掉,不过宋茂林在翰林院的路子也就宽了,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去十二馆阁之首的崇文馆当值,当然了,咱们陛下绝无此意,是我宋笠自个儿的意思,反正你们琢磨琢磨,再掂量掂量,怎么个章程,回头答复我,哦对了,你们宋家内府二管事马青,就是我的人,让他捎话给春雪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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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   如此明目张胆地安插棋子在宋家,竟然还光明正大地当面捅破窗纸,宋笠这一棍子打下去,真是直接敲在了宋阀的脊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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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   宋庆善气得差点就要跟这个家族余孽拼命,不曾想父亲宋文凤已经轻描淡写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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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   宋笠好像根本不奇怪老人的决定,环顾四周,好似在寻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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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   这一段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江畔观潮客,骤然欢呼起来,山坡众人循着视线望去,依稀可见视野尽头出现一条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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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   一线潮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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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   宋笠脸色阴沉,眯起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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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   之前有谍报紧急传至春雪楼,竟然有江湖人胆敢在交错潮的发源地,在那座江心沙洲之上悍然出刀,试图将交叉相抱的两条潮水斩断。宋笠倒不是介意慕名而来的看客们到最后看不到大潮,而是他对于那名刀客的行径感到意外,如今离阳赵勾和兵部衙门联手暗中打压江湖,同时收拢各地江湖势力,如起网捕鱼,躲在最深处的千年老王八且不去动它,但是那些个肥腴大鱼,尤其是有窝的那种,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老老实实去兵部衙门那边归档,要么就乖乖等着面对各种飞来横祸吧,如今江湖上一些个二三流帮派宗门都已经大致清理完毕,接下来就要收拾那排名前二十的庞然大物了,总说江湖之远,其实又能远到哪里去?如今离阳铁骑的马蹄,可都已经在旧北莽的北方草原肆意践踏了!所以当宋笠听说在这种关头,还有人敢在他的辖境内顶风作案,宋笠很想亲眼见一见,尤其是谍报上说那条过江龙还是一位年轻女子,他就愈发猎艳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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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   天底下用刀打潮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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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   但是真正让宋笠蠢蠢欲动的理由,要更为曲折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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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   他希望那名胆大包天的江湖女子宗师,能够帮助自己牵扯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某个人,若是那个人还活在世上,那么宋笠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将其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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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   如今的离阳朝廷,那个人“死了”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已经战败导致疆土沦丧的旧北莽系臣子是这样,诸如东山再起的种神通种檀父子,跟随真龙赴北的南疆文武也一样,甚至连江南和两辽的两座庙堂“士林”都不例外,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怕如今北凉出身的官员在京城扎堆,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人不在了,以后也都不会出现,似乎就觉得暂时仍是雏形的凉党即便最终成就大势,也并非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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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   对于万变不离其宗的庙堂党争,中原何曾陌生过?争来争去,撑死了就是在朝堂上挨几口唾沫,可绝不会给谁的刀子捅出几斤鲜血。从今往后,北凉刀还是北凉刀,北凉道还是那个北凉道,但是徐家刀,也就止于第六代徐刀了,因为北凉王府都变成了一座世间最气派的经略使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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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   宋笠知道那个人绝对没有死,哪怕皇帝陛下亲口说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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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   什么扶龙之功,从龙之臣,哪里比得上杀了那个人来得“功无可封”?!关键在于这种功无可封绝不至于功高震主,因为皇帝陛下知道,他知道,有资格接触到那个层次的少数中枢重臣知道,除此之外,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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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   已经注定无法在草原捞取战功的宋笠,能不能在十年内把平字顺利换成征字,在此一举!宋笠无比清楚,四大征字大将军,除了吴重轩已经率先占据先机,保住了前朝授予的征南大将军,接下来三个位置,皇帝赵铸为了制衡庙堂,凉党系肯定会有一人,南疆系也肯定有一把交椅,那么就只剩下字面上的一席之地了,万一赵铸为了安抚前朝太安城旧臣,再送出去一个征字,那他宋笠将来置身于何处?难道一辈子窝在广陵道当个副节度使?何况以后的节度使根本就是个虚设的官位,分量远远不如经略使,赵铸的新朝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天下二十余道版图内重现藩镇割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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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   宋笠没有打草惊蛇,下令让各地精骑按兵不动,只是动用了一大批自己按照北凉拂水养鹰两房的方式、精心培养出来的秘密谍子,再加上十数条武道修为不俗的江湖鹰犬,要对那名暂时还不知身份的女子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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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   熟稔北凉各种内幕的赵勾,早在祥符年间就折损得七七八八,加上半寸舌帝师元本溪死后,更是彻底失去对北凉谍报的掌控力度,而从元本溪手上接手赵勾的继任者,一直云遮雾绕,就连宋笠都没办法知道身份,只听说是一位前朝旧臣,且被新帝赵铸近乎盲目地器重信赖,宋笠根本不敢擅自窥探,因为那是一位君王的逆鳞,宋笠如何能够不清楚赵铸的秉性?真正的帝王心性!赵铸与那人的关系如何?名副其实的生死之交!否则当年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单身赶赴太安城?又怎么可能深陷数百位江湖高手和三万多铁甲的重重包围?又怎么可能身受重伤“死于武英殿”?在底线之上,赵铸的容忍,极为符合明君身份,一旦过界之后,赵铸的铁腕冷血,就算是宋笠也胆战心惊,当初攻破太安城,一位出身南疆的旧部嫡系大将,不过是麾下士卒擅自违例扰民,赵铸就直接让江斧丁和林鸦两位武道宗师,只带着十数扈骑直冲而去,连主将在内三位功勋校尉,皆被取头颅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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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   枭雄如宋笠,也不得不承认赵铸才是天底下最适合当皇帝的人物,连那个人都不如赵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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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   宋笠心思复杂地举目远眺,只见那一线潮汹涌而至,大潮峰涌如一堵雪白高墙,水花溅射如珠玉崩碎,鸣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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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   如沙场上那支已经解散的北凉大雪龙骑军,那支曾经在祥符二年之中风雪下江南的一万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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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   波澜壮阔,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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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   宋笠嘴角翘起,小声呢喃道:“俱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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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   就在此时,在广陵江畔的看潮人流之中,有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脖子上骑着个皮肤微黑的丫头,她腰间挂着两柄狭长木刀,一大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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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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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2.   男人身边站着个比小丫头皮肤更黑些的少女,背负剑匣,腰悬双剑,后腰还横系着一柄长剑,这么一看,少女全然不像是个志在剑道登顶的剑客,倒像是个恨不得全身挂满剑的卖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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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   下巴搁在她爹脑袋上的小女孩抹了把他的脸庞,嘿嘿笑道:“爹,比你本人英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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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   男人用颇为无奈的语气轻声道:“没良心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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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   最少扛了七八把剑的少女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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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   小丫头双手啪啦一下按在她爹的脑袋上,“呦呵!姓徐的,造反了!看我不跟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七八九娘告状去,我就说你在外头又勾搭仙子女侠了,看她们信小地瓜还是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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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   男人叹了口气道:“小地瓜,哪来的什么五六七八九,再说了,这种玩笑万万开不得,到时候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跪个三天三夜的搓衣板,你不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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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   绰号小地瓜的丫头双手叠放,望向那一线潮,长吁短叹道:“爹,我有些想念咱们老家了,矮冬瓜哥哥,还有李彦超叔叔,还有燕爷爷顾爷爷,最喜欢小地瓜了!尤其是爷爷们都不乐意瞧见你,唯独喜欢小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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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   男人笑着点头,不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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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   小地瓜也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爹,咱们是不是再也不回老家了,小地瓜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那座大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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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   不等男人回答,小丫头又重重叹了口气,“咱们家的湖吧,叫听潮湖,看过了这广陵江大潮水,我就当回过老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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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   男人笑眯眯柔声道:“真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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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   小地瓜放低嗓音道:“那我能不能跟爹一起去武帝城,不要匆匆忙忙跟着童哥哥他们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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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   男人没好气道:“行啊,大不了到时候爹陪着你一起遭罪,你被你娘亲打板子,爹就跪在一旁,咱俩有难同当,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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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   小丫头权衡利弊了一番,最终还是作罢。反正以后每年都能跟着爹出来玩,她其实已经有些想念娘亲了,至于那些二娘三娘四娘等等,想是也想的,就是不如想她亲娘那么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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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   一线潮已经过去,遮天蔽日的水雾扑面而来,男人没有刻意阻挡,小丫头伸出双手张牙舞爪,好不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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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   男人轻笑道:“小地瓜,爹经常跟你提起的那个羊皮裘老头儿,当年你爹跟他老人家一起在这里并肩作战,他一剑破甲两千六,别忘了,那可是一气一剑!说实话,在爹看来,除了吕祖再世,恐怕就再没有谁能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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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   小地瓜好奇问道:“连爹都做不到吗?”
  165.  
  166.   男人想了想,“气机是够,可是用在剑上,就很勉强了,远不如羊皮裘老头儿那般写意风流,你是没瞧见那一剑……”
  167.  
  168.   小地瓜静待下文。
  169.  
  170.   男人稍作犹豫,感叹道:“那一剑啊,人间只此一剑而已。可惜以后注定再也见不到了。”
  171.  
  172.   男人伸出一只手,指向江面,“更早之前,那老头大概跟你爹一般年轻英俊的时候,曾经御剑过大江,比神仙还神仙。”
  173.  
  174.   小地瓜突然伸出大拇指,“李老爷爷,了不得!”
  175.  
  176.   戴了一张生根面皮的徐凤年眯眼远望,自言自语道:“有他在的江湖,不用管什么江湖大年小年,也不用管什么四大宗师十大高手,连宗门帮派都不用去理睬,你好像只需要看他一人青衫仗剑就够了。”
  177.  
  178.   小地瓜惊讶地咦了一声,“原来爹你也有佩服的人啊?”
  179.  
  180.   徐凤年笑道:“我佩服的人多了去,以后慢慢告诉你。”
  181.  
  182.   然后徐凤年小声提醒道:“虽然你马术不错了,但是骑马还是要小心些,这次跟着童贯他们一起回家,没有爹在你身边,不管遇上什么事情,都不要火急火燎地意气用事。记得遇见悲惨事,先起恻隐心,然后就要好好思量思量,须知世上可怜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遇见可恨人,亦要有善心,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可怜之处。但是不管如何,记得不要胡乱宽恕,毫无原则的宽恕别人,会害人害己。也不要毫无底线地施与恩惠,要知道升米恩斗米仇,大恩如大仇。总之,赤子之心最可贵,这是人之根祗,如僧人之佛法常驻心田,又如读书人心怀浩然气……”
  183.  
  184.   徐凤年不厌其烦地说了一大通,也顾不得小丫头是不是马上就能理解。
  185.  
  186.   “爹,你叨叨叨讲大道理的时候,最最最潇洒了!”
  187.  
  188.   “呵,搁在以往,爹讲道理的时候,哪次不是你娘亲发火要抽你小屁股蛋的时候?能不潇洒吗?”
  189.  
  190.   “对了,爹,那个宋玉树在哪儿,我能瞧见不?哼哼,当年敢跟爹抢二娘,小地瓜要一拳打得他像呵呵小姨养的那头大猫一样。”
  191.  
  192.   “那家伙啊,就在咱们身后远处的那座小坡上,揍他就算了,爹的手下败将而已。”
  193.  
  194.   “爹,等咱们分别之后,你可真别勾搭姑娘了啊,到时候我可不替你说话的,别忘了你还有好几笔糊涂账没摆平呢,虽说我娘亲是无所谓的,但是……”
  195.  
  196.   “知道啦知道啦。”
  197.  
  198.   “不过倒马关的许姨,你可别错过,我最喜欢她了,笑起来的时候最温柔啦,还有啊,许姨胸脯大大的,软软的……”
  199.  
  200.   “打住!”
  201.  
  202.   江畔人潮渐渐散去,一阵头大的徐凤年便带着小地瓜和徒弟王生,一起跟随人流离开。
  203.  
  204.   一位充当马夫的独臂少年安静等待已久,徐凤年弯腰后,小地瓜迅速落地,小跑向那个自打她记事起就熟识的童贯哥哥,后者掏出油纸包裹尚且温热的羊肉饼,小地瓜接过后狠狠咬了口,歪着脑袋问道:“童贯哥哥,你饿不?”
  205.  
  206.   少年笑着摇头。
  207.  
  208.   徐凤年走到这个出身北莽敦煌城的少年宦官身边,犹豫了一下,双手拢袖,笑问道:“把小地瓜送回家后,想不想跟我去见一个人?”
  209.  
  210.   童贯虽然年少,却极为老成持重,看了眼小地瓜后,摇头道:“恩公,还是算了。”
  211.  
  212.   徐凤年笑了笑,“不急,等小地瓜大一些再说,否则估计你也不舍得,小地瓜更不舍得。”
  213.  
  214.   小地瓜皱了皱鼻子,“童贯哥哥,你是我的大恩人,你就是我爹的恩人,你喊他姓徐的就行。”
  215.  
  216.   已无喉结的童贯连忙摆手,涨红了脸,“使不得使不得!”
  217.  
  218.   徐凤年揉了揉这个少年的脑袋,柔声道:“有什么使不得的,小地瓜本来就没说错。”
  219.  
  220.   少年红着眼睛沙哑道:“恩公。”
  221.  
  222.   徐凤年无可奈何,“好好好,不赶你走。这一路上,记得别任由小地瓜放开肚子吃糖葫芦,尤其是别让她偷偷喝酒!还有记得少食多餐,再就是这里不比北凉和草原,入秋天凉得悄无声息,你们都穿得厚实些,别等到感觉冷了再加衣服,有些事别听小地瓜她娘的,天底下的小闺女,富养准没错,苦兮兮的多不像话,遇见了胭脂铺子,别不舍得银子,瞧见喜欢的尽管放开手脚买下便是,对了,记得帮小地瓜给她娘和那些……嗯,总之,多买胭脂水粉和讨巧物件……”
  223.  
  224.   听着这个男人的絮絮叨叨,小地瓜唉声叹气,有些忧郁啊,她爹怎么就是这么一个碎碎念的男人呢,一点都不英雄气概嘛。倒是少年宦官从头到尾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仔细,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225.  
  226.   在小地瓜跳上马车后,徐凤年对少年低声说道:“记住,你也可以长生久视,明白了没有?”
  227.  
  228.   童贯使劲点头,咧嘴一笑,依稀可见当年的憨厚淳朴。
  229.  
  230.   小地瓜在掀起帘子的时候,转头语重心长道:“爹,真不能再带个娘亲回家了啊,小心娶了你当媳妇的白狐儿脸,一气之下就给你唰唰两刀,一刀春雷!一刀绣冬!”
  231.  
  232.   最后小丫头对王生偷偷眨了眨眼睛,后者只得回了一个我尽力的眼神。
  233.  
  234.   徐凤年和徒弟王生站在原地,目送马车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235.  
  236.   王生轻声问道:“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237.  
  238.   徐凤年微笑道:“先去最近的徽山龙虎山,然后去东海武帝城找吕云长,之后是去东越剑池看看,我欠柴青山一个人情,怎么还都还不上的人情。去过了东越剑池就一直往北,去趟吴家剑冢,吃过了天底下最好吃的酸菜面,再折回去幽燕山庄,之后去哪里,看着办吧。中途你要是想离开,想要独自行走江湖的话,也可以。”
  239.  
  240.   少女咬着嘴唇,低头且摇头道:“不会的!”
  241.  
  242.   徐凤年不置可否,转头回望一眼广陵江。
  243.  
  244.  
  245.  
  246.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章
  247.  
  248.  
  249.  
  250.      年复一年看潮人,直到白头看不足。
  251.  
  252.   从春秋到永徽,再到祥符,直到如今的阳嘉,大潮年年有,白首之人年年走,就如春秋剑甲李淳罡之于江湖,徐家之于西北边塞,大雪龙骑之于北凉边军,也会随着老人们的渐渐逝去,而逐渐消散在滔滔江水之中吧?
  253.  
  254.   那个下场凄惨的广陵王赵毅,在那场平定西楚的庆功宴上曾言,生平惟愿无恙者有五,青山故人,藏书名卉和春雪楼。
  255.  
  256.   结果话才说完,燕敕王的马蹄就过了广陵江,而被赵毅视为禁脔的春雪楼,转瞬之间就成了他人玩物。
  257.  
  258.   徐凤年瞥了眼那座高高在上的春雪楼。
  259.  
  260.   王生问道:“师父,在想什么?”
  261.  
  262.   徐凤年揉着下巴,一脸沉思道:“王生啊,新的胭脂评十大美人,到底是哪些女子来着?”
  263.  
  264.   王生跺脚气愤道:“师父!”
  265.  
  266.   徐凤年哈哈大笑,“放心,师父我是贼心贼胆皆无!”
  267.  
  268.   王生小心翼翼瞥了眼师父,将信将疑。
  269.  
  270.   后者回瞪一眼,不过没什么威势便是了。
  271.  
  272.   少女展颜一笑,徐凤年看着这位当年在东海畔捡来的徒弟,柔声道:“剑道攀登,从来都是从简到繁再从繁归简的一个过程,在那个关卡上,熬过去了,就是一马平川,熬不过去,一辈子都只能在半山腰晃荡。”
  273.  
  274.   王生除了背着那只老黄留在武帝城的剑匣,藏有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九把剑,分别是细如柳枝的“蠹鱼”、旧北汉儒家圣人曹野亲自铸造的“茱萸”,大奉朝道门散仙黄慈山的符剑“野鹤”,以及无名刺客在春秋早期刺穿过东越皇帝腹部的短剑“衔珠”,加上“陇头”“九泉”“国祚”“云霭”“丈冰”五剑,老黄的剑匣再一次装满九剑。除此之外,横挂在腰后的那柄长剑则是大名鼎鼎的大剑“燕颔”,与武评胭脂评等榜单一起出炉的“大器评”,此剑得以跻身“五枪十刀二十剑”之列,位于二十剑第十一,重器总榜十八。至于少女剑客腰间悬佩双剑,都是听潮阁武库珍藏,虽然不如于新郎在边关战事落幕后取走的“蜀道”,以及被
  275.  
  276.   徐凤年赠予给当时身为流州将军寇江淮的“扶乩”,但也算是听潮阁内一等一的大器,“白练”,“百炼”,剑名谐音,颇为有趣。
  277.  
  278.   世间名剑皆灵犀,大多剑气极重,王生自练剑起就是这副恨不得挂满天下名剑的滑稽装扮,就连早年跟随白狐儿脸一起赶赴北莽历练,也不例外。久而久之,既能够浸染剑气以达到淬炼体魄的效果,也能后天改善先天根骨,最终与剑天然相亲。王生虽不是姜泥、陈天元和南海观音宗卖炭妞这些“不讲道理”的天然剑胚,但也属于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事实上少女的根骨天赋心性,每一样都算不上世间最最顶尖,但是每一样都不俗气,这就足够了,很够了。
  279.  
  280.   三个半徒弟,那半个是鱼龙帮的少年王大石,纯粹是甩手掌柜一般的散养,徐凤年不想过多干涉王大石的人生。其余三人,余地龙气运太盛,其实根本不用徐凤年画蛇添足,这个孩子当边军还真当上瘾了,短短五六年的功夫,按照实打实的军功,还真给他一步一步当上了幽州骑军的校尉,升官之快,令人咋舌。听说寇江淮离开西北边陲的时候,强拉硬拽也想带着少年去京城享福,只不过余地龙没搭理,说等到打穿了整座草原就卸甲退伍,以后做什么,再说。而吕云长这个家伙心性最为不定,野心却最大,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离开北凉边军,单枪匹马地在武帝城开宗立派,试图成为第二个王仙芝。至于王生,最让徐凤年用心雕琢,否则也不会带在身边,他是一门心思想要把王生打造成“女子邓太阿”的,如今世间气运溃散,绝大多数都疯狂涌入了京城,与新赵室国祚戚戚相关,融为一体,所以世间武人在未来一甲子中的成就高低,很大程度就看这十几二十年中可以汲取或者说窃取多少气数了,余地龙执意留在北凉边军,这就是莫大机缘,因为草原上耶律慕容两大姓氏的气运,都在向离阳京城流淌,余地龙近水楼台,自然大受裨益,此等玄机,如今天下练气士死得八八九九,尤其是大练气士更是凋零殆尽,是不太会有人能够勘破天机并且愿意道破天机的。
  281.  
  282.   两人走向拴马处,先前江畔游人如织,不乏半吊子的官宦门户和纨绔子弟,这群人既去不了赏景最佳的春雪楼,也不愿随波逐流,就临时搭建了一座粗糙结实的大木台子,附近天然形成了一处坐骑和马车簇拥扎堆的地点,有心思活络的商贾就在那里帮人照看马匹马车,在路旁打了几十根木桩子用以拴马,加上高门大族本就有成群结队的健仆豪奴在那边照看马车,也没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偷马。此时权贵子弟多已离去,只余下三三两两的马匹拴在木桩子上,都算不得什么大马良驹,这也很正常,世间头等好马,都在那几支正在草原驰骋的边军屁股底下,次等好马,也都养在了北凉两陇牧场和蓟州榆林在内的大马场之中,再次等,则是给各地将种门庭瓜分了去,到了江湖的马匹,可想而知。
  283.  
  284.   戴着一张生根面皮的徐凤年和背匣佩剑加挂剑的王生一起走去,发现闹哄哄的,起了争执,原来是有位年轻公子哥,不小心丢失了商贾之前分发出去的竹牌子,此时回去取马,就给商贾临时雇佣而来的江湖草莽给刁难了一番,原本若是那个年轻人人情世故一些,其实也就是破费几百文钱的小事,可到底是初出茅庐容易热血上头的少侠,脸皮薄又吃了挂落,几个来回的推推攘攘,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身边随行的那位同龄女子如何都阻拦不住,那张清清秀秀的脸庞上满是为难,不过倒是谈不上如何惊惧恐慌。
  285.  
  286.   混底层江湖的,不比高高在上飞来飞去的神仙打架,既不是过江龙坐地虎,只不过是烂泥潭里的小鱼小虾,难免满身土腥气,所以一向喜欢单挑,而且是老子带着兄弟们单挑你一个人的那种。那个经不起逗弄的年轻刀客若是果断拔刀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震慑人心,可不知为何年轻人拔刀出鞘一半,就好像记起了什么宗门规矩,落在那些地痞游侠儿眼中,当然就成了草肚皮的绣花枕头,对那位被殃及池鱼的秀美女子,言语上就愈发轻佻下流。
  287.  
  288.   从未被如此羞辱的年轻刀客眼珠子布满血丝,显然已是怒极,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是握刀的那只手,始终纹丝不动,很稳。
  289.  
  290.   一个人练刀至此境地,且不说出刀之后的刀法高低招式好坏,但是“意思”有了,也就意味着真正登堂入室了,以后练刀一途,路子只会走得越来越宽。
  291.  
  292.   但是如果胆敢在此杀了人,以广陵道当下外松内紧的情形,恐怕这个年轻人脚下的路子再宽,可没了脑袋,也是走不下去了。
  293.  
  294.   当年轻刀客看到那个流氓竟敢伸手摸向身边女子的胸脯,就彻底炸了。
  295.  
  296.   出刀之快,那些连半个江湖人都算不上的市井无赖,根本就看不清楚。
  297.  
  298.   那个吓懵了的当地流氓呆若木鸡,眨了眨眼睛,只瞧见一丝刀锋就抵在自己眼前,额头有些冰冷,也许是给刀尖刺破了的缘故。他很有大将风范地没有丝毫动弹,当然不是真有刀锋临头怡然不惧的胆魄,而是三条腿都吓得软了,实在走不动路。
  299.  
  300.   差点就一刀将人劈成两半的年轻刀客也有些后怕,满脸涨红,神色复杂地转头望向那名双指拈刀之人。
  301.  
  302.   徐凤年双指按住那柄好刀的背脊,微笑道:“这位少侠,以后脾气可得改改啊,碰上这种不长眼的家伙,道理讲不通,就自报江湖名号和宗门帮派,多半管用。哪怕不管用,也别动辄杀人,官府衙门可不是吃素的。”
  303.  
  304.   年轻刀客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抽刀,那名相貌平平的不速之客也顺势松开手指,前者放刀入鞘后,抱拳道:“受教了。”
  305.  
  306.   那名红颜祸水的温婉女子对徐凤年笑道:“小女子春神湖大蛟帮高堂燕,家父高标遥,敢问前辈能否去往我家寒舍一叙?我爹最是喜好交纳天下英雄,这才有了那座小有名气的义气堂,每莅临一位豪杰便摆放一张椅子,如今已有二十六把椅子。金错刀庄的童庄主,近期更是受我爹盛情邀请,有可能出现,前辈若是肯去……”
  307.  
  308.   徐凤年打断了这名女子的言语,婉拒道:“我就不叨扰了,何况我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哪有资格与那位女子刀圣在你们家义气堂里平起平坐,我们师徒二人还有急事,就先行告辞了。”
  309.  
  310.   女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似委屈似幽怨,但天然妩媚的秋波流转最深处,暗藏杀机。
  311.  
  312.   她很快笑道:“既然如此,希望前辈有空一定要去我们那里坐坐。”
  313.  
  314.   徐凤年看似毫无城府地开怀笑道:“一定一定,早就听说大蛟帮新近捞起了一块巨大如山的春神湖石,连春雪楼那边也无法媲美,有机会必然要去的。”
  315.  
  316.  
  317.  
  318.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四章
  319.  
  320.  
  321.  
  322.    那些地痞流氓一听到大蛟帮后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听到那个秀美小娘竟然是大蛟帮帮主的女儿高堂燕后,更是当场连滚带爬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多半是去烧香拜佛祈求别被这位姑奶奶惦念上。
  323.  
  324.   大蛟帮虽然在新一届评点中没有跻身前十,没能够和徽山大雪坪、金错刀庄在内的十个宗门帮派比肩而立,却也是副评上名次靠前的庞然大物,尤其是横空出世的高标遥,成名于永徽末年,崛起于祥符末年,如今大蛟帮占据春神湖大半水域,声势浩大,高标遥被武林中人誉为“江上皇帝,湖里君王,山顶还有个太上皇”之一的湖里君王,麾下数千帮众,高家的家业涉及镖局、漕运、盐铁在内诸多敏感行当,又被称呼为“白龙王”,一个白字,道尽了学问。有人说高标遥是青州水师某位大佬的亲戚,也有说是妹妹嫁给了早年的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更有说是当年杨虎臣韩芳两位淮北大将南下中原的时候,高标遥有幸与两人结拜兄弟,才有了如今的江湖地位。哪怕这些都是好事者的捕风捉影,可高标遥的嫡长子高祥骑,的确是正儿八经的青州骑军都尉。
  325.  
  326.   惹得起春神湖大蛟帮的人,在青州和靖安道,当然有,一双手的数怎么都有,只不过敌不过高标遥会做人,方方面面都打点得周全,帮着那些官场大佬权势武将把辖境收拾得治安清明,脏活累活都给大蛟帮抢着干了。
  327.  
  328.   所以说一个能够用两根手指头夹住那柄刀的江湖人士,被高标遥的女儿盛情邀请,本是一件我给你面子你给我面子的天大好事,你来咱们春神湖秋水岛上的忠义堂留下一张椅子,我就帮你在江湖上鼓吹造势宣扬名号,互惠互利,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胸有成竹的高堂燕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放低身架了,那个认不出身份的男人竟然敢不领情!要知道如今忠义堂上的一把椅子,在某些二品小宗师那边的行情,是八千两银子!会有人掏出八千两白银请大蛟帮打造一张椅子,只为了一个扬名天下,这就是如今的江湖。
  329.  
  330.   徐凤年本想对那名年轻刀客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作罢,人各有命,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就不去交浅言深了。
  331.  
  332.   徐凤年和王生各自取回都算普通的一匹马,策马离去。
  333.  
  334.   高堂燕望着那两骑的背影,脸上笑意浅浅淡淡。
  335.  
  336.   瞧着阳光和煦,道行不够,大概是瞧不出那份荫凉的。
  337.  
  338.   年轻刀客当然就看不出来,在他眼中,这名女子出身不错,相貌不错,身手不错,脾气品性都不错,所以他有些喜欢。
  339.  
  340.   不过他没有半点觉得自己高攀了高堂燕,因为他来自南诏金错刀庄,是跟随庄主一起来到中原历练的九人之一。
  341.  
  342.   如今离阳江湖,十大宗门分别是依旧榜首的徽山大雪坪,虽说那位江湖盟主已经闭关多年,彻底隐世不出,但是黄放佛破境跻身天象境界,加上那位来自西北的剑道宗师糜奉节加入徽山,传言距离天象境界只差一线之隔,而且战力之高杀力之强,犹胜武道境界更高的黄放佛,加上其余十数位成名已久的宗师客卿,大雪坪可谓一骑绝尘。前三甲还有异军突起的南疆龙宫和江南道笳鼓台,这两大宗门在祥符初都位置靠后,只是如今已经将东越剑池都挤到了第四把交椅,然后分别是金错刀庄,太白剑宗,快雪山庄,幽燕山庄,雪庐,鱼龙帮。之后的十个宗门帮派,中原和旧北莽各占半数,以死灰复燃的割鹿楼最为神秘,又以北莽棋剑乐府后劲最足。
  343.  
  344.   大蛟帮人多势众不假,可是比起出了一个女子刀圣的金错刀庄,始终缺少顶尖宗师坐镇的大蛟帮,气势上就差了一大截,忠义堂那二十多把椅子的主人,一品境高手不过两人而已,一位是交友遍天下的中原神拳冯宗喜,还有一位还是看在冯宗喜面子上才做客大蛟帮,笳鼓台缥缈峰的陆节君,正是后者,作为第三大宗门的宗主,她的落座,帮助大蛟帮一夜之间名动大江南北,忠义堂二十多把椅子,有大半都是奔着陆节君的名号去的。如今极富手腕心计的高堂燕,就瞅准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错刀庄童庄主。
  345.  
  346.   这才有了今天这场无巧不成书的古怪冲突,要不然以她的江湖地位,大蛟帮岂会没有高手暗中护驾,退一万步说,高标遥心大到不在女儿身边安排一人,以高堂燕的三品境修为,那个差点被年轻刀客一刀劈死的地痞如何能摸到她身前?
  347.  
  348.   到时候只要年轻刀客失手杀人,马上就会“不凑巧”地惊动了官府,然后义字当头的大蛟帮百般求情竭力周旋,最终救下了那位金错刀庄的年轻人,他与高堂燕一场患难之交,不过至于高堂燕会不会与他两情相悦,
  349.  
  350.   可就得看那位童庄主会不会来到大蛟帮做客,以及这位年纪轻轻的刀法大家心目中对年轻刀客重视与否了。归根结底,高堂燕是嫁给了那个名叫童山泉的女子才准确,是大蛟帮与金错刀庄联姻结亲罢了,她对那名性情木讷的年轻刀客,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如今高堂燕的眼光,对于一个未来有望跻身二品小宗师的年轻俊彦,已经不入法眼了,毕竟他又不是童山泉的亲弟弟。
  351.  
  352.   在她心目中,身边这位宗门背景极好的少侠,其实与冯宗喜视若子侄的那个徒弟,长了一张蛤蟆脸却荣登十大公子之一的窦长风,分量不相上下而已。
  353.  
  354.   高堂燕和年轻刀客沿着江畔缓缓而行,闲聊着那个不知名的江湖前辈修为深浅如何,两人各执一词,高堂燕觉得约莫小宗师境界,金错刀庄的年轻刀客却觉着那人最不济也摸着指玄境界的门槛了,只是高堂燕只当年轻人输了面子,自然不会信以为真,指玄境界的一品大宗师?你姓宋的当那些传说中的高手是路边大白菜呢,咱们随便散个步就能碰到?冯宗喜陆节君这些在咱们中原江湖首屈一指的大人物,随便哪个,出场的派头,不是让人自惭形秽的同时心生敬畏?
  355.  
  356.   突然一个清冷嗓音在两人耳畔响起,“宋秋木,怎么回事?”
  357.  
  358.   高堂燕吓了一跳,她知道自己为了今天的万无一失,特意跟父亲求了两位二品小宗师在暗中护卫,虽说刚才偷偷让一位大蛟帮供奉带人去截杀那对师徒,可还有一人尾随,怎么就给人悄无声息地贴身靠近了?
  359.  
  360.   被称呼为宋秋木的年轻刀客赶紧站定,抱拳低头道:“庄主!”
  361.  
  362.   高堂燕瞪大眼睛,神色激动,并非全然作伪,没办法,眼前这位右腰叠放长短双刀的女子,虽然相貌算不得如何祸国殃民,但是在高堂燕眼中,就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了,仅次于那位让整座江湖都拜倒在她裙下的大雪坪徽山紫衣!
  363.  
  364.   高堂燕这种女子,只认权势。
  365.  
  366.   其实她很适合京城皇宫。
  367.  
  368.   女子正是带着金错刀庄那拨中间力量来中原砥砺武学的童山泉,三十岁出头,仍然没有嫁人,如今再没有她与陈天元是神仙眷侣的传闻了,因为那位谪仙人经常与另外一名女子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江湖,他连佩剑也改名为稀奇古怪的“木柴”了。
  369.  
  370.   她也正是那个在江心沙洲上悍然出刀的江湖人,她的刀法与这广陵江上的交错潮,有异曲同工之妙,从她的双刀叠放腰间同一侧就窥得端倪一二。
  371.  
  372.   童山泉希望以此突破境界,最终一举跻身天象境,只是仍是差了些火候,不得不耐心等待明年秋的广陵大潮,虽说潮水月月都有,可是就跟一个人的气势相似,都有一个顶点,童山泉不敢掉以轻心,以免勉强破境却心境不得圆满。
  373.  
  374.   此时童山泉大致听过宋秋木的描述后,伸出一抓,后者刀鞘中的刀瞬间出鞘,童山泉横刀在眼前,她眯眼仔细望向那处被人双指拈住的位置。
  375.  
  376.   她逐渐皱起眉头。
  377.  
  378.   好像释然之后,她又轻轻弹指在刀尖,侧耳倾听之后,又有几分讶然。
  379.  
  380.   童山泉把这柄刀还给宋秋木,淡然道:“算你运气好。”
  381.  
  382.   童山泉没有详细解释什么,宋秋木精气神十足的倾力一刀,其实已经不输给江湖小宗师的随意一招了,寻常二品高手双指拈住刀锋已属不易,但是连些许指痕都不曾留下,显然是不曾真正拈刀,而是以双指气机虚握而已,这一手就极为不易了,更让童山泉内心震动的是不止如此,一品高手甚至是指玄高手以气驭刀,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或多或少都会对刀身造成轻微影响,但是这柄刀是金错刀庄珍藏的名刀之一,她在弹指听音之后,可以确定刀身内部都不曾有丝毫变样,那么这一手,就相当炉火纯青了,堪称出神入化。
  383.  
  384.   高堂燕忍不住颤声道:“童庄主,我能斗胆邀请你去岛上做客吗?童庄主,我真的很仰慕你,为此还特意弃剑练刀,只可惜资质太差……”
  385.  
  386.   难得高堂燕如此失态,虽说眼前这位腰叠双刀武德天宝的女子,没有流露出什么当世顶尖宗师的气度风范,可是高堂燕内心激荡难平,金错刀庄童山泉!曾经的四小宗师,如今在那些武评四大宗师纷纷消失后,童山泉成为继早年王明寅之后又一位“天下第十一”!
  387.  
  388.   也就意味着在这位南诏女子身前,整个天下,离阳中原加上北莽草原,也才十个人而已了!
  389.  
  390.   高堂燕如何能够保持镇定?
  391.  
  392.  
  393.  
  394.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五章
  395.  
  396.  
  397.  
  398.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就是今天嫁给了宋秋木,只为了将来能够每隔几年就看到这女子刀圣一两眼,那她这辈子也算值了。
  399.  
  400.   这不单单是高堂燕势利眼,而是童山泉如今的江湖地位,太高太超然。
  401.  
  402.   相比太白剑宗的陈天元肆意挥霍天赋,自甘堕落,童山泉在武道一途的勇猛精进,一日千里,显得尤为令人瞩目。
  403.  
  404.   据说因军功进入京城兵部担任右侍郎的寇江淮,在蓟州边境线上见过她一面后便惊为天人,只不过这段本该传为朝野美谈的大好姻缘,不知为何无疾而终了。
  405.  
  406.   童山泉面对高堂燕近乎卑躬屈膝的邀请,神色漠然地摇头道:“好意心领。”
  407.  
  408.   随后童山泉便一闪而逝。
  409.  
  410.   宋秋木泛起苦笑,庄主不近人情的答复,并不让人意外,只不过这几年见识过中原的风土人情后,他忍不住有些怀疑,如此鹤立鸡群的金错刀庄,果真能够在中原江湖扎根立足吗?
  411.  
  412.   高堂燕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只是感到遗憾。
  413.  
  414.   五六骑尾随那两骑从官道向北折入一条小路,双方大概策马奔出两三里路后,两骑拨马转头停在路边,后边为首那名二品供奉犹豫了一下,让几名扈从骑士不用跟上,独自来到那两骑身前。
  415.  
  416.   老人并不怎么把大蛟帮帮主的女儿高堂燕放在心上,当然小觑也不敢,那年轻女子的心机不简单,若误以为她是性子温婉的大家闺秀,估计谁都得吃足苦头。高堂燕的意思是寻个僻静地方,对那人来个先礼后兵,说难听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那对师徒把广陵江的江水喝饱。不过老人终究不是那些根脚轻浮的江湖雏儿,晓得江湖深浅是一眼看不透的道理,所以独自骑马来到两人身前,也是一种示好,望向那名其貌不扬气机内敛的男子,沉声问道:“不知阁下来自何地?”
  417.  
  418.   徐凤年笑道:“并无师门。”
  419.  
  420.   老人叹了口气,惋惜道:“为何要拒绝我家小姐的好意?一去一回不过半天时间,又非什么难事,何必横生枝节?”
  421.  
  422.   徐凤年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确实如此,只不过跟人约好了在龙虎山那边相见,去晚了终归不好。”
  423.  
  424.   老人开始有些恼火,这个瞧着不过而立之年的家伙委实冥顽不化,江湖盛传一句“江上的皇帝,湖里的君王,山顶的太上皇”,难道你这家伙是去拜见那位太上皇不成,否则我大蛟帮的帮主高标遥,难道都配不上你拿出半天光阴?
  425.  
  426.   就在此时,这位大蛟帮的老供奉就听到那个家伙笑着说道:“出剑。”
  427.  
  428.   少女转头顺着师父的视线望去,认真问道:“师父,几分气力?”
  429.  
  430.   徐凤年气笑道:“十二分!”
  431.  
  432.   少女哦了一声,双手按住腰间双剑剑柄,腰肢一扭,身形瞬间离开马背。
  433.  
  434.   剑还未出鞘,便已经是剑气森寒扑人面!
  435.  
  436.   自诩武道修为在一州境内罕逢敌手的年迈供奉顿时悚然,坐骑更是被惊吓得高高扬起马蹄。
  437.  
  438.   所幸那名深藏不露的少女没有针对自己,而是飞快侧掠向道路另一侧。
  439.  
  440.   少女一手一剑,两抹雪白罡气透剑而出,刚猛无匹,一前一后斩向那名飘落在道路那侧的佩刀女子,后者侧身躲过,一手按住刀柄,却没有拔刀的迹象,以碎步快速后撤。
  441.  
  442.   两道剑罡都落空的少女落地后,如影随形,身形急剧旋转,一高一低又是两道璀璨的弧形剑罡扫向那名女子,后者骤然气沉丹田,身体后仰,堪堪躲过分别抹脖、拦腰的两抹凌厉剑气,当少女以一剑直刺式向前猛冲
  443.  
  444.   之时,那名尚未直起腰的佩刀女子,在腰间较长刀鞘的顶端轻轻点在地面的那一瞬,雄浑气势勃然而发,似乎察觉到不可力敌的少女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右手五指松开那柄前刺一剑,握住“百炼”的左手手腕悄然一拧。
  445.  
  446.   双剑离手。
  447.  
  448.   与此同时,少女一脚止步,一脚后踏,气势同样迅猛攀升,右手绕后,抓住那柄横挂在腰后的当世名剑“燕颔”。
  449.  
  450.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刀的女子消失不见,少女那两柄离手的长剑,一柄剑身倾斜向下,剑柄高高翘起,这把白练剑尖直指处,本该是佩刀女子身形消失前的心口,而那柄骤然消失又骤然闪现的左手“百炼”,则悬停在佩刀女子原本后撤时的背心处。
  451.  
  452.   少女拔剑出鞘,这一次手握“燕颔”这一剑,但比起先前双手握双剑,气势更为惊人,浑身剑气萦绕,满袖锋芒!
  453.  
  454.   下一刻,刺眼的光芒暴涨溅射,汗流浃背的大蛟帮供奉只看到少女双手持剑,之前悬停空中的两柄长剑好似被弹出,在空中旋转几圈,最终钉入小路地面上,少女一剑劈下,那名佩刀女子只是摘刀横挡,就挡下了少女剑客的三剑。
  455.  
  456.   老供奉却完全没看清楚那最后一刻的玄妙光景。
  457.  
  458.   少女背负的紫檀剑匣微微颤抖,只不过她的师父开口说道:“可以了。”
  459.  
  460.   少女闻声后便收起燕颔,绕后横放入鞘,地面上两柄剑更是自行飞掠回腰间剑鞘,一气呵成,尽显宗师风范。
  461.  
  462.   少女掠回马背,低着头,神色黯然。
  463.  
  464.   对于自己倾力三剑,都没有让那名年纪轻轻的佩刀女子出刀,王生很是生自己的闷气,虽说自己还有九剑未曾离匣出鞘,但是她心知肚明,就算十二剑全出,也毫无胜算,对方甚至最多在拔出第二柄刀的那一刻,就能够分出胜负了。
  465.  
  466.   这是少女的那位二师父之外,她这辈子所见到最厉害的用刀之人。
  467.  
  468.   徐凤年安慰道:“能够这位童庄主从腰间摘下一把‘天宝’,并且还是左手握住那刀鞘,你已经很不错了。”
  469.  
  470.   王生低着头不说话。
  471.  
  472.   徐凤年瞥了眼那个安静站在远处的女子宗师,笑了笑,没有打招呼,带着情绪低落的少女徒弟策马离去。
  473.  
  474.   童山泉轻轻叹息一声,来去无踪。
  475.  
  476.   只留下可怜兮兮的老供奉咽了咽口水。
  477.  
  478.   这剑罡剑气真他娘的眼花缭乱啊,难道是不用花银子的缘故?
  479.  
  480.   竟然还有传说中的御剑术?!
  481.  
  482.   那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苦练剑术了?
  483.  
  484.   然后那个年轻佩双刀的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485.  
  486.   总不会是天下第十一的童庄主吧?!这天大地大的,自己真能遇上这种陆地神仙一般的宗师?
  487.  
  488.   两骑并驾齐驱,少女突然抬起头,“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489.  
  490.   徐凤年答非所问,“天底下做师父的,都希望弟子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不过真有那一天的话,肯定也会有些伤感,总之呢,就是希望那一天一定要有,但稍稍晚几天嘛,不打紧的。”
  491.  
  492.   眼眶浮现泪水的少女破涕为笑,也没有说什么。
  493.  
  494.   徐凤年也没有刻意解释那名佩刀女子的身份。
  495.  
  496.   如今的江湖,他,徐偃兵,洛阳,再加上邓太阿,呼延大观,李当心,陈芝豹,顾剑棠,拓拔菩萨,澹台平静,在那几年当中,要么死得死残的残,要么彻底杳无音讯,无形中让出了位置,所以很多原本宗师就顺其自然地“后来者居上”了。
  497.  
  498.   轩辕青锋在拒北城外一战后,终于两只脚都成功踏入天人门槛,成为当之无愧的陆地神仙,隐约成为新的天下第一人。
  499.  
  500.   只不过武评出现之前,轩辕青锋公开扬言此次武评如果选她登榜,她就要那些幕后人好看,所以这届武评就坏心眼地没有明说谁是天下第一,跟当初王仙芝自称天下第二所以第一空悬差不多,不过如此一来,就更有噱头了,不当天下第一的轩辕青锋,结果她让天下第一变得愈发实至名归,加上这是世间有女子头回登顶武评,江湖震动之大,犹胜早年轩辕青锋成为江湖盟主。新武评第二是于新郎,然后是那位女子剑仙,吴家剑冢的当代剑侍翠花,之后七人,有江斧丁、齐仙侠、糜奉节和黄放佛、李厚重、竺煌以及林鸦,而金错刀庄的童山泉,刚好在十人之后,位于武评二十人中的后十人之首。二十人中,旧北莽仅有四名宗师登评,且都在童山泉之后,可怜之极。好在新评十位小宗师,出身北莽草原的高手多达七人,比如棋剑乐府词牌名“定风波”的白玉娑,游侠儿铁木迭儿,在中原江湖都已广为人知。
  501.  
  502.   在他徐凤年崛起的那个时代,无疑是江湖千年未有大年份的巅峰时期,只是江湖毕竟不等同于庄稼地,大年小年过后还有大年。
  503.  
  504.   大日停西山,晚霞绚烂夺目,那一幕会给人格外壮观的感觉。
  505.  
  506.   当时连同三教圣人在内,曾有将近十位陆地神仙共处人间!
  507.  
  508.   但是犹如迟暮老人的回光返照,大日落下,再无升起。
  509.  
  510.   新的江湖,要迎来明月当空的景象了,在这之后,就会一直是收成递减的小年份了,恐怕在余地龙和苟有方之后,陆地神仙成了绝响,然后是天象境界,紧接着应该是指玄境都将成为那一代江湖的“陆地神仙”,最后直到江湖再无一品高手。
  511.  
  512.   徐凤年轻轻叹息,转头看了眼满身剑的少女,喃喃自语道:“以后的以后,恐怕只要有人能够使剑吐出寸余剑芒,就是惊世骇俗的剑仙了。”
  513.  
  514.  
  515.  
  516.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六章
  517.  
  518.  
  519.  
  520. 圆月悬空,人间头顶如挂玉盘,月色如水。
  521.  
  522.   一队百余披挂精制甲胄的骑军从官道转入小路,雄劲马蹄好似踩碎了泥路上的月光。
  523.  
  524.   这支骑军人人佩刀负弩,精悍异常,为首魁梧骑将竟然斜提了一杆长槊,在月色映照下,清晰可见男子那条斜跨整张脸庞的狰狞疤痕。马槊在春秋之后就极少出现在沙场上,这种兵器自大奉起就是边军将领的专宠,
  525.  
  526.   一来不易打造,价格昂贵,与汗血宝马一般稀罕,二来使用不便,至少浸淫十数载方能见功力,故而非边陲世家子弟不会携带上阵。这名骑将能够拥有一杆长槊,显然绝非普通骑军都尉,且出身必定显赫。
  527.  
  528.   一名斥候侦骑从小路折回,大声禀报道:“将军,徐家贼子还剩下十数江湖草寇护送,很快就会被咱们在前头守株待兔的兄弟们轻松截下!”
  529.  
  530.   持槊骑将狞笑道:“好!这些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渣滓,胆敢跟徐家余孽勾搭在一起,折了咱们三十多兄弟,今晚本将要好好伺候这些王八蛋!”
  531.   距离这支精骑约莫一里地外,只能三骑并排通过的小路上,十二三人护送着一架马车拼命疾驰,当他们看到道路前方那片亮光后,人人脸色剧变,只见道路那头举起了一支支火把,每排三骑,大概有十数排,井然有序,在火把照耀下,那些精骑手中一张张离阳军方的制式轻弩,蓄势待发。这十多名义字当头的江湖草莽见到这一幕后,虽然人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时仍是胆战心惊,之前营救世代忠良的观海郡徐家,一行人从秘密离开府邸,到私通城门戊卒顺利出城,都有惊无险,还算一帆风顺,不曾想刚刚出城没多久,便有一百多骑斜撞而来,当场就有七八人死在轻弩攒射之下,若非那位身负小宗师修为的江湖前辈主动断后,以一己之力退敌,硬生生拖住了骑军马蹄,恐怕所有人都没法子逃出这三十里路,其中有人最后回望,就只看到那名德高望重的前辈在斩杀二十多骑之后,身中数枝箭矢,然后被一名骑军以那杆古怪枪矛捅穿胸膛,借着战马前冲的巨大惯性,将那名宗师撞出去四十多步,最终骑将随手将尸体横摔出去数丈,显而易见,那名骑将无论是天生膂力还是武道修为,都相当惊人,哪怕二品小宗师不曾负伤,恐怕也就是与其厮杀个旗鼓相当。
  532.  
  533.   一名江湖骑士瞥了眼路旁的大片稻田,多数已经秋收完毕,一丛丛打完稻谷的稻草困扎在一起,零零散散堆在田地上,还来不及挑回家。他转头怒吼道:“进田地里去!”
  534.  
  535.   驾车的年迈马夫一咬牙,猛然勒马转头,沿着斜坡直奔干涸稻田而去,马车到底不如骑马来得轻巧,顿时颠簸得厉害,经过一道低矮却坚硬的田埂后,一冲而过,四只车轮出现短暂的滞空,然后轰然落地,车厢内传来一阵碰带来的疼痛叫嚷,有男有女,听声音都很年轻,更夹杂有些许稚气。
  536.  
  537.   前方负责阻截马车队伍的那支精锐骑军,几乎人人面露讥讽,这些家伙真当自己是北凉边军和北莽骑军不成,战场之上,这种生硬转折也是随随便便能够耍的?四十多轻骑同样下坡入田,只不过比起仓皇失措的逃亡队伍,这支弓马熟谙的骑军不但从容不迫,还有几分秋狩游猎的风范。
  538.  
  539.   怪不得这些骑卒如此自负,而是他们当得起这份骄横,他们曾经属于南疆大军北渡广陵江的骑军序列,虽说在这几年京畿沙场上厮杀得不算惨烈,但是早年既然能够成为南疆骑军,甚至有段时间还被借调给当时的世子殿下如今的皇帝陛下,以供赵铸驱策,自然称得上是头等的千金锐士,只不过在论功行赏的关键时刻,手握八千骑兵力的主将高渤海,不知为何与蜀王陈芝豹旧部嫡系的车野起了龌龊,原本以为屁大的事,不耽误封侯拜将,不料皇帝陛下为了这么点芝麻大小的事情龙颜大怒,高渤海哪怕通过张定远顾鹰两位功勋大将说情,仍是被直接撤职,麾下八千骑拆分为三,其中一支两千骑留在了广陵道,暂时隶属于剑州将军府,这支骑军的骑将高亭侯正是原主帅高渤海的独子,如今直接跳过了顶头管事的剑州将军,私下跟副节度使宋笠搭上了关系。
  540.  
  541.   观海郡在“天下读书种子半出广陵”的旧西楚版图上,并不惹眼,郡内并没有呈现出衣冠华族比肩林立的丰茂景象,而是观海徐氏一枝独秀,徐氏是当之无愧的世代簪缨,家族渊源可以一直向前延伸到那场大奉末年的甘露南渡,是大奉最顶尖豪阀黄登徐氏的重要分支,之后观海徐氏世代辅佐大楚姜室,以文治见长,曾被姜氏皇帝誉为“我大楚文胆”,只是在姜姒和曹长卿联手复国中,观海徐氏可能是不看好西楚复国的缘故,
  542.  
  543.   也可能是被当年大楚覆灭的滚滚硝烟吓破了那副文胆,倒是也逃过一劫,只不过观海徐氏人才凋零,家道中落已是无法挽回的格局,寄托了家族重望的那位嫡长孙,与宋茂林一同参加了科举,只不过后者一举夺魁,为蒸蒸日上的宋阀很是锦上添花了一把,前者却连殿试资格都没有获取,在秋闱中就早早失利,注定无法为家族雪中送炭了,只得孤注一掷地留在京城等待下次会试。
  544.  
  545.   原本观海徐氏的命运沉浮,只在江南士林或是未来的新离阳官场,只不过因为胭脂评,老天爷跟“广陵道书香味最重”的徐氏开了一个天大玩笑,一个原本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徐家庶女,不过十五岁,就登榜胭脂评,
  546.  
  547.   一夜之间天下皆知,一句评语“徐家小女姿容之美,足可让湖中鲤鱼跃至岸上”,名动大江南北,位列胭脂评第四!霎时间求亲之人差点踏破门槛,三教九流纷至沓来,观海徐氏虽然潜心学问,面对措手不及的,仍是保持读书人的风骨,直言族内那名女子已经在数年前便定下了媒妁之约,只等男方及冠便完婚,观海徐氏绝不反悔。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徐家咬牙坚持下来,可那个与徐家世交的观海郡士族却退缩了,坚决不认有过这门亲事,那名只差半年便行及冠礼的年轻人,更是在父辈催促下火速成亲,娶了位门当户对的小家碧玉。这一切,当然是闻到腥味的宋副节度使大人在从中作梗,试想宋笠岂会错过一位就在自己辖境之内的胭脂评绝色?今夜血腥截杀,不过是高亭侯的投名状罢了。只不过高亭侯倒是没有想到收拾一帮读书人,还会折损三十骑完全能够在边关建功立业的精锐骑军,终究是小觑了中原门阀的底蕴。
  548.  
  549.   围绕马车的十数骑江湖豪杰都看到了远处的异样,远处田地里一座稻垛后头,有一大一小两人燃着篝火,好像正烤着野味。
  550.  
  551.   此时赶上马车队伍后平行疾驰的军伍精骑,已经持弩抬臂,一枝枝箭矢激射而出,箭矢破空的独特声响在万籁寂静的田间,格外刺耳。
  552.  
  553.   一南一北,双方间隔不足三十步,那些身负武艺的豪侠大多能够用兵器格挡掉弩箭,不过仍是有两人运气不好,躲过一箭却没有躲过第二枝箭矢,一骑被射透喉咙,摇摇晃晃前冲十数步后才坠马身亡,一骑更是直接被钉入太阳穴,巨大的贯穿力撞击得那骑尸体当场横摔出去。
  554.  
  555.   等到马车与那团篝火擦身而过的时候,又有两名出于义愤为观海徐家挺身而出的江湖义士命丧当场。
  556.  
  557.   大概是双方再疾驰五十步就要离开田垠窜入前方密林的缘故,精骑手中轻弩开始故意射向这些人的马匹,尤其是那辆马车的两匹大马被重点针对,当靠北的那匹马连中三箭后,虽然精骑怕误伤到车厢内的猎物,射向马匹的箭矢都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这辆马车停下了。上了年纪的马夫满脸绝望地勒紧缰绳,顾不得手臂剧痛,强行停马,以免这辆马车翻转倾覆。剩下的江湖骑士纷纷停马在马车北侧,一线排开,死死护住了身后的马车。
  558.  
  559.   一诺千金轻生死,即是这些江湖人的立身之本,虽然义气二字在新江湖越来越不值钱,可最少这些人还坚定信奉着老辈江湖的规矩。
  560.  
  561.   一名都尉模样的中年骑士悠闲拨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后才用刀尖指向马车,沉声道:“都下车!”
  562.  
  563.   无人响应。
  564.  
  565.   那名骑士冷笑着向前一挥战刀,又是一拨轻弩激射,仅剩八骑江湖人物,有半数或用兵器拨掉箭矢或低头弯腰躲掉箭矢,其余四骑悍然前冲,无一例外都被下拨密集箭矢射成刺猬。
  566.  
  567.   一枝箭矢无意间射中马车,砰然作响。
  568.  
  569.   骑军都尉看也不看那些尸体,厉声道:“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570.  
  571.   一阵更为急促沉闷的马蹄声在远处响起,主将高亭侯已经率领那百骑赶来。
  572.  
  573.   当他经过那堆篝火的时候,倒没有悍然杀人,只是用马槊一戳一挑,猛然间火光四溅,笼住那两个露宿乡野的可怜虫。
  574.  
  575.   他放缓马蹄速度,因为他发现本该手忙脚乱的两人竟是依然坐在原处,没有连滚带爬躲闪火星。
  576.  
  577.   高亭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马,毕竟今夜的猎物,关系到自己的仕途攀爬,他分得清轻重。
  578.  
  579.   由于主将高亭侯的“手下留情”,身后百余精骑也没有痛下杀手,只不过有数骑耀武扬威地射出几支箭矢,纷纷钉入那两人身边的土地,最近一枝箭矢距离那名青衫男子脚边不过三四寸。
  580.  
  581.   高亭侯来到马车附近,望向那四名江湖大侠,笑脸阴沉道:“你们四人,下马不死!一路护送到这里,也算仁至义尽了。”
  582.  
  583.   四人面面相觑后,有三人面有愧色地缓缓下马,高亭侯歪了歪脑袋,顿时便有箭矢如雨而至,三人大腿都被射中数枝箭矢,倒地哀嚎。
  584.  
  585.   高亭侯提起马槊,指向唯一一个不曾下马的年轻侠士,微笑道:“报上名来,本将不杀无名小卒!”
  586.  
  587.   相貌堂堂的年轻义士放剑入鞘,抱拳沉声道:“贺州大剑堂子弟,刘关山!”
  588.  
  589.   高亭侯挑了挑眉头,“你和大剑堂堂主何讲武是什么关系?”
  590.  
  591.   气质清雅的年轻剑客不卑不亢回答道:“正是我恩师。”
  592.  
  593.   高亭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那何讲武不但是贺州江湖的一头坐地虎,更重要是听说姓何的因为早年阻挡过西楚曹长卿进入太安城,最后在京城刑部那边都拿了只铜鱼袋,当年皇帝陛下以世子身份率军北征,大剑堂子弟多有投军跟随,这倒是个麻烦,不过只是个小麻烦罢了。高亭侯扯了扯嘴角,“听说你师父有望在最近几年内跻身一品武夫境界,那你就去与何讲武说一声,何时破境就何时给个消息给我高亭侯,我一定登门,跟你师父分个生死。也好看看是你们大剑堂的剑大,还是我南疆高家的槊更长。”
  594.  
  595.   年轻剑客愕然,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596.  
  597.   高亭侯提高嗓门,“徐家子弟,如果还有点骨气,就都给老子滚出来!”
  598.  
  599.  
  600.  
  60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七章
  602.  
  603.  
  604.  
  605. 哪怕年迈马夫竭力阻挡,可仍是不断有徐家子弟走下马车,一男三女,男子才十五六岁,年纪最长的女子是妇人模样,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稚龄女孩,身旁怯生生站着一个肌肤微黑的粗衣丫鬟。
  606.  
  607.   高亭侯心头一震,策马前冲,一槊打烂马车车厢,空无一人,转身用长槊槊尖轻轻搁在那名妇人肩头,眯眼问道:“徐宝藻在哪里?!”
  608.  
  609.   纤细肩头感到一阵冰冷寒意的妇人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仍是鼓起勇气抬头说道:“想必将军熟知兵法,听说过调虎离山计。”
  610.  
  611.   高亭侯收起长槊,冷笑道:“哦?”
  612.  
  613.   随即马槊闪电刺出,在那名清秀少年的胳膊上重重一点,被刺出一个不大不小鲜血窟窿的少年,颓然倒地,伸手捂住伤口后,疼得满地打滚,哭喊得撕心裂肺。
  614.  
  615.   高亭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今夜部署,应当并无纰漏才对,睁开眼,用马槊指向妇人怀中的女童,面无表情道:“奉劝你实话实说才好,一个略有姿色的妇人,在这荒郊野岭无依无靠,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就算你不在乎贞节生死,地上那个观海徐氏所剩不多的读书种子也可以不珍惜,可你怀里的女儿才多大岁数?”
  616.  
  617.   那名丫鬟想要向前走出,却被妇人使劲攥紧胳膊,妇人惨然笑道:“我观海徐氏,无论男女,无论老幼,生死都不辱徐氏门风!”
  618.  
  619.   高亭侯眼光何其老辣,瞥了眼妇人抓住丫鬟的手,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雕虫小技!”
  620.  
  621.   高亭侯收敛笑声,嗤笑道:“徐氏家风?如今连那个坐拥三十万铁骑的西北徐家都没了,你们小小观海徐氏也配提家风两字?”
  622.  
  623.   高亭侯用马槊点了点不远处的大剑堂弟子,神色玩味道:“你是个聪明人,本将突然起了爱才之心,有朝一日我宰了你师父后,大剑堂堂主就由你来当,如何?”
  624.  
  625.   刘关山脸色阴晴不定,高亭侯啧啧道:“大局已定,还在乎那点脸皮做什么,这可就不算聪明了。”
  626.  
  627.   就在此时,一个嗓音在众人身后响起,“这位大嫂,你们也姓徐啊,巧了!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628.  
  629.   高亭侯转头望去,满脸戾气,结果看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莫名其妙在田间烤野味的过路客。
  630.  
  631.   不等高亭侯出声下令,一阵抽刀出鞘声。
  632.  
  633.   然后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一大一小在战马缝隙之间好似闲庭信步,轻描淡写的一次次弯腰低头挪步,那些精骑锐士的战刀不管如何劈砍,便都给躲避过去。
  634.  
  635.   两人就这么直接穿过了骑军包围圈,走到了距离高亭侯一人一马不过十数步的不远处。
  636.  
  637.   高亭侯握紧那杆马槊,冷笑不已,敢情还是很结实的小宗师高手啊。
  638.  
  639.   青衫男子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气态温和,衣衫洁净整齐,没有什么官宦子弟的富贵气焰,倒像是个脾气很好的私塾先生。
  640.  
  641.   他身后跟着一个背匣佩剑的少女剑客。
  642.  
  643.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一掠而至,气势如虹,其中一人负剑而行,竟然隐约有剑鸣在鞘的宗师气势,两人并肩站在马车废墟处,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子身穿紫裙,负剑男子大概及冠之年,面如冠玉,果真剑鞘微颤,剑鸣不止。
  644.  
  645.   高亭侯心头一震,比起深藏不露的青衫男子和少女剑客,这个已经能够与剑产生灵犀感应的年轻剑客,更为棘手,就算这个来历不明的剑道天才尚未跻身二品境界,但是一旦与剑共鸣的剑士,那就绝对不可以常理揣度。大剑堂的那个刘关山,且不论当下战力高低,仅说武道前途,恐怕十个加在一起都不如此人。
  646.  
  647.   负剑男子没有理会高坐马背的高亭侯,毕恭毕敬向那名妇人说道:“在下吕思楚,受刘大哥所托,特来护送你们前往京城。”
  648.  
  649.   高亭侯顿时了然,怪不得,竟然是昔年大楚第一剑客吕丹田的孙子,难怪有此惊世骇俗的剑道造诣。
  650.  
  651.   那名修为不俗的紫衣女子一手按住腰间剑柄,一手轻轻晃动系挂在腰间的精美玉佩,笑眯眯道:“呦,这是在追捕逃犯还是怎么,我怎么没听大伯说过如今广陵道还有西楚余孽呢。”
  652.  
  653.   今晚万事不顺的高亭侯忍住怒气,笑问道:“这位姑娘,你大伯说话管用吗?”
  654.  
  655.   她瞪大眼眸故作天真道:“啊?一道节度使说话也不管用吗?”
  656.  
  657.   高亭侯问道:“敢问姑娘跟许大人是何关系?”
  658.  
  659.   女子歪着脑袋俏皮回答,“你猜。”
  660.  
  661.   高亭侯哈哈大笑,然后抬起手臂,沉声道:“撤!”
  662.  
  663.   一百五十余精骑疾驰而去,至于会不会带着一千五百骑疾驰而返,那就得看高亭侯敢不敢豪赌一场了。
  664.  
  665.   不用那名观海徐氏的妇人出声提醒,吕思楚就大步向前蹲下身,帮那名已经痛晕过去的少年郎点穴止血、涂药包扎,抱起少年后,年轻人毫不拖泥带水道:“咱们必须骑马离开这里,这些侠义之士的尸体实在是顾不得了,咱们拣选出不曾受伤的马匹,若是有人不会骑马,便与人共乘一骑。我们最少也要进入贺州边境才算安全一些。只不过问题在于这一路北去,在离开剑州之前,那个叫高亭侯的家伙有两个同党,刚好负责边境军务,很是麻烦。”
  666.  
  667.   大剑堂何讲武的亲传弟子刘关山叹息道:“只要到了贺州,我就能够调动一部分大剑堂势力,尽量为我们遮掩。”
  668.  
  669.   刘关山突然问道:“这位姑娘,你不是说与我们广陵道节度使许大人……”
  670.  
  671.   紫裙女子白眼道:“你还真信啊!”
  672.  
  673.   刘关山尴尬一笑。
  674.  
  675.   吕思楚吹了一声口哨,树林中跑出两匹骏马,他和紫裙女子一人一骑,徐家那位忠心耿耿的年迈马夫自然会骑马,加上刘关山就是四人能够骑马,徐氏少年,妇人,小女孩和丫鬟,刚好也是四人不会骑马,可是如何分配,就又些麻烦,问题在于大家门户出来的妇人和丫鬟,当然不便与男子共骑一马,照理说是身份更为尊贵的妇人坐在紫裙女侠身后,可是妇人却让那名貌不惊人的丫鬟去找紫裙女子,她将怀中满脸泪痕的女儿交给了吕思楚,她自己满脸涨红,羞愤难当,正当她望向刘关山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直被他们晾在旁边的青衫男子缓缓说道:“如果你们执意向北而去,肯定逃不掉的,那支骑军虽然看似都回去了,不过悄悄留下了几名斥候侦骑,估计是故意让你们掉以轻心,那名武将要么在官道上休息等人,要么已经亲自去调遣大队骑军剿杀你们。”
  676.  
  677.   吕思楚其实一直在暗中打量这一大一小,看不出深浅。
  678.  
  679.   紫裙女子看似没心没肺笑道:“那咋办呀?”
  680.  
  681.   青衫男子也跟着笑眯眯道:“啊?姑娘身穿紫衣,难道不是那位徽山盟主吗?对付这些宵小之徒,还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的事情?”
  682.  
  683.   紫裙女子捧腹大笑,伸出大拇指道:“好眼光!”
  684.  
  685.   刘关山有些心情不快,对于那个陌生古怪的青衫男子,这位大剑堂高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然敌意,尤其是刚才两人有意无意对视了一眼,让刘关山没来由头皮发麻。
  686.  
  687.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紫裙女侠身后的丫鬟,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对青衫男子说道:“这位先生,我跟你向西边走!其他人继续向北!”
  688.  
  689.   妇人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690.  
  691.   吕思楚和紫裙女子都一头雾水。
  692.  
  693.   刘关山脱口而出道:“不可以!”
  694.  
  695.   更奇怪的是那名青衫男子摇头道:“我就算带人离开,也是带着那个手臂受伤的孩子。”
  696.  
  697.   那名看似腐朽老态的马夫气势骤然间一变,眼神凌厉,停下了将少年与自己绑缚在一起的动作,死死盯住那个言辞深意的不速之客。
  698.  
  699.   一时间稻田上死寂无声。
  700.  
  701.   青衫男人无奈道:“我如果有歹意,就不是现在的情景了。”
  702.  
  703.   显然身份隐秘的年迈马夫和大剑堂弟子刘关山都不太信,哪怕那一大一小能够成功穿过骑军包围。
  704.  
  705.   男人轻声道:“王生,开匣。”
  706.  
  707.   少女剑客点了点头,不见她任何动作,背后所负紫色长匣顶部木板瞬间滑开。
  708.  
  709.   那一刻,匣满剑鸣,剑气森严。
  710.  
  711.   吕思楚顿时如临大敌,一脸错愕道:“怎么可能!”
  712.  
  713.   年迈马夫更是无法掩饰的满眼惊惧,呢喃道:“天生剑胚?!”
  714.  
  715.  
  716.  
  71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八章
  718.  
  719.  
  720.  
  721.   少女王生在看到师父的眼神后,迅速关闭剑匣,重新无声无息。
  722.  
  723.   师徒二人正是徐凤年和王生,其实不算凑巧,徐凤年的确要救人,不是什么观海徐氏的胭脂评女子,而是那个更换了姓氏的少年,在祥符年间的早期,当时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应该姓孙才对,爷爷是西楚老太师孙希济。西楚复国的尾声,大官子曹长卿死于太安城外,那位“女帝姜姒”殉国于西垒壁战场,之前死于西楚京城庙堂上的孙希济,老人所在家族,满门忠烈,武将无一例外皆战死沙场,文臣则以堪称引颈就戮的壮烈姿态,纷纷从容就义。但是只有那个年幼的孩子,在孙府火海中消失不见,当年离阳皇帝赵篆也没有深究此事的意图,让赵勾放弃追查,后来的新帝赵铸倒是对孙家颇为推崇惋惜,就希望能够暗中找出孙家仅剩的那株独苗,用来安抚和招徕广陵道更多的读书种子,不过一番刨根问底之后,发现这个孩子好像涉及到一桩天大秘事,于是离阳赵勾和京城刑部就不得不郑重其事起来。徐凤年还是跟一位在剑州彻底扎根的拂水房老谍子喝酒,才获悉此事,其实若非观海徐氏出了个胭脂评美人,以至于吸引了太多注意力,极有可能已经让赵勾和刑部发现蛛丝马迹,恐怕少年就会始终以徐家子孙的身份安然成长,最后带着那个秘密老死床榻。当然,徐凤年不清楚为何观海徐氏要让少年跟在徐宝藻身边,其实留在府上才是万全之策,宋笠和高亭侯胆子再大,也不敢真带兵把观海徐家给屠了。是觉得加上年迈马夫和那些江湖豪侠,就已经足够应付高亭侯部精骑?还是担心因为包庇罪而被新离阳抄家灭族,所以干脆将隐姓埋名的少年果断丢出家门,任其死于横祸,来个一干二净?
  724.  
  725.   徐凤年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只要保住孙家少年的性命即可,要不然那个蒙在鼓里的高亭侯,多半不会放过这个“无足轻重”的徐家读书郎。
  726.  
  727.   但是救下孙家少年之后如何处置,徐凤年很头疼,肯定不能一直带在身边,那么交到谁手上就是个不小的问题,照理说送去北凉交给谢西陲是最好,但是不是一般的路途遥远,毕竟要从东南到西北,几乎穿过整座中原,现在的徐凤年真的是最怕麻烦了。
  728.  
  729.   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火急火燎唯恐功亏一篑的大剑堂刘关山,徐凤年那一肚子坏水又泛起些涟漪了,分别看了眼丫鬟和妇人,“我们双方心知肚明,而且既然姑娘你有了取舍,那就跟着我往西走,放心,我会帮你安置在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地方。”
  730.  
  731.   刘关山沉声道:“我们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信得过你?!生死岂能儿戏!”
  732.  
  733.   徐凤年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嘛,与那位大嫂子五百年前是一家,刘少侠难道忘了?”
  734.  
  735.   然后所有人看到那个青衫男人,不知为何独独对坐在吕思楚身前的小女孩笑了笑,笑脸温柔道:“小丫头,别怕啊,叔叔等下让姐姐保护你。”
  736.  
  737.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738.  
  739.   徐凤年对王生说道:“你护着他们去到武帝城为止,然后来徽山……算了,还是直接去地肺山找我吧。”
  740.  
  741.   王生看了看那个翻身下马的丫鬟,又转头看了看师父,眼神有些复杂。
  742.  
  743.   徐凤年打赏了一颗板栗,气笑道:“胡乱想什么!”
  744.  
  745.   王生冷哼一声,掠至一匹没了主人的枣红大马之上,来到那些人身旁,冷声道:“走吧。”
  746.  
  747.   徐凤年猛然一拍额头,满是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王生喊道:“等等,师父跟你换一换,你带着姑娘往西走,一路上放开手脚便是。如此一来,师父就能偷个懒,陪他们逛荡到剑州边境就够意思了。”
  748.  
  749.   王生眼睛一亮,有些开心。
  750.  
  751.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走向徐凤年的丫鬟摇头道:“我只跟着你。”
  752.  
  753.   徐凤年耐心解释道:“我徒弟虽然年纪不大,但的确是位高手,也绝不会随便丢下你。”
  754.  
  755.   肌肤微黑相貌平平的少女依旧摇头道:“可我不是。我不想死。”
  756.  
  757.   徐凤年愣了愣,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单纯,其实她一语道破了天机,徐凤年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王生带着她往西走,无非是用来吸引视野,事后在高亭侯甚至是宋笠的围剿中,王生自然进退自如,至于她的下场如何,徐凤年懒得计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向是徐凤年行走江湖的宗旨。
  758.  
  759.   徐凤年没有说话,王生也没有催促师父。
  760.  
  761.   徐凤年看着那个戴着面皮的少女,突然叹了口气。
  762.  
  763.   他想起了慕容梧竹和慕容桐皇那对姐弟,当年也是初次相逢在这广陵道剑州,当时他们为了逃避成为徽山老祖宗轩辕大磐的鼎炉,被袁庭山那条疯狗追杀……
  764.  
  765.   徐凤年淡然说道:“我把你送到徽山大雪坪。”
  766.  
  767.   少女果断道:“好!一言为定。”
  768.  
  769.   徐凤年对王生说道:“要不要送你一只小匣带在路上?”
  770.  
  771.   少女剑客摇头道:“还是师父你自己带着吧,方便装神弄鬼拐骗师娘……”
  772.  
  773.   徐凤年恼羞成怒地挥袖道:“没大没小!”
  774.  
  775.   在少女和妇女一阵窃窃私语后,在吕思楚和紫裙女子的好奇视线中,以及刘关山嫉恨愤懑的隐蔽眼神中,双方就此分别。
  776.  
  777.   徐凤年带着少女走向那堆熄灭了的篝火,然后盘腿而坐重新生火,他脚边搁着只干瘪的长条布囊。
  778.  
  779.   少女一手牵着一匹马,低头望着那个男人问道:“我们还不动身吗?”
  780.  
  781.   徐凤年拨弄着篝火,继续烤着那只已经大半金黄的野兔,先前高亭侯一槊挑来,其实没什么影响。徐凤年随口说道:“先填饱肚子。”
  782.  
  783.   少女眼神阴郁,可到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784.  
  785.   徐凤年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始终不愿坐下的少女,抬头说道:“附近城镇都已夜禁,咱们肯定得露宿,我倒是不饿,你怎么办?”
  786.  
  787.   少女犹豫了一下,松开马缰后坐到他身旁,隔着两臂距离,所以得两人都弯腰了,她才能接过那条香气四溢的野兔腿,然后她侧身轻轻咬着,徐凤年一笑置之,也撕下一块金黄油腻的兔肉,细嚼慢咽。
  788.  
  789.   徐凤年在两人解决掉那只野兔后,拍了拍手,好奇问道:“你怎么敢跟我走的?”
  790.  
  791.   少女反问道:“我敢不跟你走吗?”
  792.  
  793.   徐凤年笑着摇头,“女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794.  
  795.   少女眼神晦暗,轻轻抬手擦拭嘴角,一言不发。
  796.  
  797.   徐凤年斜挎布囊缓缓起身,“吃饱了就动身。”
  798.  
  799.   少女迅猛起身,快步走向一匹马,然后她马上局促不安起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会骑马啊!
  800.  
  801.   徐凤年感到有趣,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802.  
  803.   少女迅速低腰抽身后退,然后快速抽出一把原先绑在袖中手臂上的匕首,双手死死握住,她眼神坚毅死死盯着这个意图不轨的青衫男子。
  804.  
  805.   徐凤年没好气道:“我不管你面皮底下长什么样子,反正我没看过,以后也不打算看到。只说你现在的这副模样,需要我给你一柄镜子吗?”
  806.  
  807.   少女耳根子通红,但仍然不愿意放下匕首,那双与平淡容颜截然不同的秋水眼眸之中,充满着唾弃和鄙夷。
  808.  
  809.   被当成登徒子的徐凤年站在原地,双指并拢推开那柄刺向眉心的长剑。
  810.  
  811.   原来是吕思楚重返后一剑迅猛刺出。
  812.  
  813.   王生停马在远处,没有阻拦吕思楚的出手,少女只是翻了个白眼。
  814.  
  815.   吕思楚没有递出第二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的整条胳膊都已经失去知觉。
  816.  
  817.   徐凤年瞥了眼这个年轻人,“我在祥符二年,曾经跟你爷爷吕丹田交过手。”
  818.  
  819.   说完这句话后,徐凤年一步踏出,抓起少女的肩膀,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820.  
  821.   吕思楚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822.  
  823.   数十里之外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头晕目眩的少女弯腰不停干呕。
  824.  
  825.   徐凤年喂了一声,把那柄从她手中摔出的匕首递还给她。
  826.  
  827.   少女颤抖着接过匕首,插回鞘,瞪大那双会说话的水灵眼眸,茫然,震惊,好奇,不一而足。
  828.  
  829.   徐凤年笑问道:“缓过来没?”
  830.  
  831.   少女下意识点点头。
  832.  
  833.   下一次两人停下身形,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片刻后当徐凤年又问相同的问题,少女咬牙点头。
  834.  
  835.   第三次停下后,少女泫然欲泣,根本不等徐凤年开口,就使劲摇头。
  836.  
  837.   然后两人一人坐一人站在山间溪流旁,徐凤年笑了笑,没有带着她立即赶路。
  838.  
  839.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脸,然后怔怔出神。
  840.  
  841.   徐凤年提醒道:“你那张生根面皮不够精良,下次洗脸的时候小心一点。”
  842.  
  843.   少女转头问道:“我能问你是谁吗?”
  844.  
  845.   徐凤年点头道:“当然可以。”
  846.  
  847.   少女静待下文。
  848.  
  849.   徐凤年继续道:“但是我不会说。”
  850.  
  851.   少女无言以对。
  852.  
  853.   少女想了想,“我就是那个徐宝藻。”
  854.  
  855.   徐凤年笑道:“我也姓徐。”
  856.  
  857.   少女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如果摘了这张面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858.  
  859.   徐凤年反问道:“我脱了衣服,你脱不脱?”
  860.  
  861.   少女再次无言以对。
  862.  
  863.   徐凤年蹲下身,拔出一根生长在石缝间的小草,放在嘴里轻轻咀嚼着。
  864.  
  865.   少女望着他的侧脸,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866.  
  867.  
  868.  
  869.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九章
  870.  
  871.  
  872.  
  873.         一夜之间,两人就来到那条歙江的江畔渡口,已经能够遥遥看到徽山牯牛大岗的轮廓,当然还有与之对峙的龙虎山。
  874.  
  875.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少女,甚至都不用等到天亮,他们就已经在徽山大雪坪了。
  876.  
  877.   两人在一座渡口等待一艘两层楼巨大渡船的启航,如今徽山是名副其实的江湖圣地,大雪坪观雪,也成了好事者嘴中的离阳十景之一。每天前往徽山赏景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多如过江之鲫,歙江多处渡口都有直接去往徽山山脚的渡船,想要登船就得掏出一两银子!当然沿着陆路前往徽山也可以,只不过就要错过了在江面上眺望到缺月楼的景色,自从有人说自己在渡船上见过楼顶出现徽山紫衣的绝代身影后,渡船生意就好得一塌糊涂,毕竟谁都可以登上徽山不假,但绝不是谁都能够登上牯牛大岗上的大雪坪。
  878.  
  879.   离着动身还有小半个时辰,徐凤年和观海郡徐家的少女此时正坐在渡口一家粥铺吃早点,周围都是一些膀大腰圆的汉子,浑身匪气草莽气,有人瞥见徐宝藻的背影后,顿时热血上头了,那纤细的小腰肢,那几乎紧绷不住的臀形,光是这背影足够诱人的了,若是能将那粗布质地裙子换成大家闺秀的绸缎,光是那鼓胀的屁股蛋儿,可就真要了大老爷们的老命喽,只不过当那些人兴冲冲找了个机会瞧过少女的“正脸”后,很快就骂骂咧咧返回原位,十分扫兴。
  880.  
  881.   徐宝藻原本无动于衷,只不过当她敏锐发现对面的家伙嘴角微微翘起后,心情不佳的她就冷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紧紧贴住鬓角,作势要撕去面皮。
  882.  
  883.   徐凤年平淡道:“后果自负。”
  884.  
  885.   徐宝藻悻悻然放下手指,“你要把我交给谁?”
  886.  
  887.   徐凤年没有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不算交给某个人,准确来说是交给徽山,总之你会很安稳,就算是姓宋的也不敢动你。”
  888.  
  889.   徐宝藻脸色冷漠道:“你除了把我交给徽山那名女子,其他人和那个姓宋的,有两样吗?恐怕还不如位高权重的宋笠吧。”
  890.  
  891.   徐凤年揉了揉下巴,然后眼神认真问道:“我还真忘了问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是引开高亭侯的骑军,其实已经做到了,至于那个少年的安危,有我徒弟在,应当也没有大的变故。之所以一开始就想着带你上徽山,是我把你当成以前某些人了,你现在说说看,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而且我也不想白欠徽山一个人情。”
  892.  
  893.   徐宝藻默不作声。
  894.  
  895.   徐凤年继续说道:“虽说我对宋笠看不太顺眼,不过在很多女人看来,可能都是世间少有的良配。能文能武,白手起家,玉年纪不算太大,官帽子却够大,都已经当上平字头的大将军了,兼任一道副节度使……”
  896.  
  897.   徐宝藻突然说道:“男女之间,难得不需要一见钟情和两情相悦吗?”
  898.  
  899.   徐凤年笑道:“难道我要把你丢到宋笠跟前?这可不行,我怕一个忍不住……”
  900.  
  901.   徐凤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真怕一个手痒就宰掉宋笠,然后广陵道副节度使就得换人了。
  902.  
  903.   粥铺伙计已经催着两人赶紧给钱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搁他们挣钱不是?
  904.  
  905.   徐宝藻看着那个乖乖掏出铜钱结账的青衫男人,感到有些古怪,她也曾在闺阁之中偷偷看过些才子佳人、鬼神志怪和演义小说,对于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中人,她一个几乎不曾走出过观海徐氏家门的少女,谈不上什么憧憬仰慕,但是对于他们的那种为气任侠,还是有些羡慕,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笼中雀,只能日复一日吃着别人喂养的饵料,所以对于那些能够自生自死的人物,羡慕之余,到底还是有些……嫉妒。要知道徐宝藻在十岁之后,甚至连出门去寺庙道观烧香的机会都没有了。
  906.  
  907.   徐凤年掂量着那些找回的铜钱,瞥见不远处有小贩正在兜售那两大箩筐柿子,黄灿灿的很喜人,就跑去讨价还价买了两斤,一股脑兜在袍子里,然后蹲在渡口边缘,随手丢给站在身边的徐宝藻一颗柿子。
  908.  
  909.   徐宝藻用袖子仔细擦拭一番,这才小口小口咬着,她还不忘抬起一只手遮掩着嘴巴。柿子的确是熟透了的,可仍是有些涩涩的余味。
  910.  
  911.   徐凤年大口啃着柿子,含糊笑道:“我吃过很多地方的柿子,北凉陇西的鸡心黄,京畿地带的牛心柿,越州的莲花柿,还有你们剑州南边的方柿,不过味道都不如早年在江南道那边的一种不知名野柿,个小色红,红得尤为鲜艳,好吃。”
  912.  
  913.   徐宝藻一本正经提醒道:“你的吃相真的很难看。”
  914.  
  915.   徐凤年一颗接着一颗,兜里的柿子很快就只剩下一双难兄难弟,然后就不再继续饿死鬼投胎一般,而是望向远方。
  916.  
  917.   不知不觉,缺门牙老黄已经去世十来年了。
  918.  
  919.   徐宝藻突然不由自主地猛然蹲下身,然后她感觉到头顶一阵微风拂过。
  920.  
  921.   她转头望去,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悻悻然收回手,显然他之前是冲着她腰肢之下的那份圆润挺翘去的。
  922.  
  923.   她怒目相向,那矮小精悍且腰挎金鞘短刀的汉子咧嘴一笑,挑衅地用那只手做了个五指揉捏动作。
  924.  
  925.   徐宝藻无可奈何,只好转头对徐凤年愤懑道:“你视而不见?!”
  926.  
  927.   徐凤年盘腿而坐,双手搁在膝盖上,眯眼笑道:“早个十几年,我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928.  
  929.   徐宝藻狠狠丢掉小半柿子,气闷道:“下流胚子!”
  930.  
  931.   徐凤年笑呵呵道:“人不下流枉少年嘛。”
  932.  
  933.   徐宝藻恶狠狠盯着这个让人失望至极的青衫男人,“你这种人都能成为江湖高手,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934.  
  935.   徐凤年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
  936.  
  937.   兴许是发现徐宝藻身边的男人连个屁都不敢放,那个金鞘短刀汉子和身边两个魁梧男子都觉得保准是两颗软柿子,三人怪笑着围住两个蹲在地上的男女,其中一个双臂环胸道:“这小娘们虽说长得不行,可如果晚上吹了灯,或是白天蒙住头,只要不看那张黑炭脸,脱光了衣衫,白条条的,肯定别有滋味!估摸着比起花魁也差不远了吧?是不是啊,兄弟们?”
  938.  
  939.   矮小汉子鬼鬼祟祟伸出脚尖,似乎是想要去“掂量掂量”那小娘们的那两瓣满月。
  940.  
  941.   结果三人同时以旱地拔葱的姿态高高飞起,然后潇洒之极地落在歙江江面之上,之后是一次次飘逸出尘地蜻蜓点水,愈行愈远,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渡口所有人的视野中。
  942.  
  943.   这份轻功,着实了得啊。
  944.  
  945.   渡口上的江湖人士很是佩服,琢磨着不愧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946.  
  947.   如果三位高手没有发出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怪叫,那份飘飘欲仙的高手风范就更是毫无瑕疵了。
  948.  
  949.   徐凤年啧啧道:“厉害厉害。”
  950.  
  951.   原本对他再次稍稍刮目相看的少女,立马没了好脸色,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我而是你,多戴了张面皮呢!”
  952.  
  953.   那个家伙破天荒没有还嘴,缩着肩头双手拢袖,眯眼远眺。
  954.  
  955.   空有一身武学修为,却像个蹲在庄稼地盯着收成的粗鄙村夫!
  956.  
  957.   徐宝藻嗤之以鼻,记得书本上的那些读书人,哪个不是丰神玉朗,超拔流俗,哪个不是风格秀整,高自标持,哪个不是玉树临风,写意风流?!
  958.  
  959.   两人一直没有言语,直到渡船启航在即,徐凤年才招呼她一起走去,发现四周男子眼神熠熠,就让她先行踩上那块横架在水面用以衔接渡口和船头的木板,她走上去后,突然转身朝徐凤年伸出双指,轻轻弯曲,示意他管好自己的眼睛。
  960.  
  961.   徐凤年笑着点头。
  962.  
  963.   两人没有进入船舱,站在船尾,徐凤年趴在栏杆上,她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你的徒弟当真能够护送他们顺利到达剑州边境?”
  964.  
  965.   徐凤年嗯了一声。
  966.  
  967.   徐宝藻又问:“你徒弟和那名背着长剑的年轻侠士,都能够让鞘中剑匣中剑自行颤鸣,是书上那种能够在千里之外取人头颅的陆地剑仙吗?”
  968.  
  969.   徐凤年哭笑不得道:“那还差得远。一百年多年来,真正意义上的陆地剑仙,吕祖转世之人不算的话,大概就只有逐鹿山刘松涛、春秋剑甲李淳罡、桃花剑神邓太阿三人而已,如今的天下第二于新郎,以及第三的吴家剑冢女子剑侍翠花,都还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970.  
  971.   徐宝藻哦了一声,嘀咕道:“反正我只听说过武当山吕祖。”
  972.  
  973.   徐凤年笑问道:“你的那位刘关山,就没跟你提及过这些江湖奇人异事?”
  974.  
  975.   徐宝藻皱眉道:“刘公子是我们观海徐氏的客人,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听刘公子说他只是在几年前远远见过我一面。”
  976.  
  977.   徐凤年问道:“那个退了两家亲事的读书人?”
  978.  
  979.   徐宝藻冷哼一声,“我年少时去道观烧香,倒是见过一次,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980.  
  981.   徐凤年轻轻摇头道:“刘关山未必真侠义,那个读书人未必伪君子。”
  982.  
  983.   徐宝藻讥笑道:“你连这都知道?”
  984.  
  985.   徐凤年感慨道:“不能说刘关山就是坏人,毕竟为了救你出去,他是豁出了性命的,还要冒着惹恼一道副节度使的风险,所以不能说他不是真心喜欢你。至于你那个临阵退缩的同乡读书人,在我看来是真的不容易,可谓孝义两全,他的那种喜欢一个人,你年纪还小,估计要很久以后才能体会。”
  986.  
  987.   徐宝藻恼火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988.  
  989.   徐凤年抬头望去,此时渡船所在歙江距离徽山还有一段距离,也正因为此,才能遥望那座气势巍峨的牯牛大岗,世间高楼广厦万千,的确罕见如大雪坪缺月楼这般高耸入云,尤其是高达九层楼,大概就只有清凉山的听潮阁和京城钦天监的摘星台能够与之媲美了。徐凤年对于徽山颇有感情,此处不但是羊皮裘老头重返陆地剑仙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看到三教圣人的绝世风采,当年儒圣轩辕敬城清理门户,力撼徽山老祖轩辕大磐,那一战可谓壮阔至极,读书人一句“请老祖宗赴死”,何其豪迈!
  990.  
  991.   徐凤年趴在栏杆上,自言自语道:“谁言书生无胆气,敢叫天地沉入海。轩辕敬城用情之深,与李当心都到了一种止境的地步。”
  992.  
  993.   徐宝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她的那张生根面皮实在粗劣,稍稍留心,就能发现她的脸庞肤色与整个人格格不入。听潮阁死士舒羞精于此道,曾经说过制造面皮,有三种层次,分别是通气生根和入神,她当年为了脱离北凉,不得不以耗费十年寿命的巨大代价制造了一张入神面皮,跟徐凤年交换,这才去到靖安王赵珣身边,至于她是否后悔将自己的命运与那位“一旬帝王”绑缚在一起,最终为赵珣殉情而死,临死之际她作何想,徐凤年不得而知,不过徐凤年见她最后一面,是在广陵江上和陈芝豹江面一战之前,女子跳入江中救起了落水的年轻赵室藩王,那一刻,徐凤年觉得舒羞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赵珣,只是不知赵珣在死前,到底知不知道身边女子的真实身份,有无见过那张面皮之下的真实容颜。至于那张入神面皮,徐凤年转赠给了慕容桐皇,后者在永徽祥符之交进入北莽,成为旧北莽太子耶律洪才最为信任的体己人,在北凉铁骑势如破竹地北上草原之后,徐凤年试图寻找过他,可惜始终没有结果。世间缘分,大多如此聚散不定,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994.  
  995.   徐宝藻突然忧心问道:“你带着我这么神出鬼没,就不怕高亭侯直接掉头去追你徒弟?”
  996.  
  997.   徐凤年解释道:“观海郡城那边来了一位不错的练气士宗师,我们第一次停步的时候,我流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有意吊着他们。”
  998.  
  999.   徐宝藻眼睛一亮:“练气士?是书上那种餐霞饮露的神仙中人吗?”
  1000.  
  1001.   徐凤年笑道:“也可以这么认为。”
  1002.  
  1003.   徐宝藻发现这个人本就天然眼眸狭长,每当他笑的时候,就愈发明显了,就像……春风里的柳叶?但是她仍然不喜欢。
  1004.  
  1005.   徐凤年当下确实挺舒心,因为旧离阳和旧北莽两朝的练气士,几乎都折损在他手上,如今退出江湖后回头再看江湖,总算有了几分邓太阿骑驴看河山的闲情逸致,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1006.  
  1007.   徐凤年直起身猛然抬头。
  1008.  
  1009.   缺月楼楼顶,有一抹紫色,如高高在上的仙人俯瞰人间。
  1010.  
  1011.  
  1012.  
  101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章
  1014.  
  1015.  
  1016.  
  1017.        徐凤年有些心情复杂,拒北城一役之前,曾经与她约好了将来有一天一起去找姓温的喝酒,不知为何她似乎反悔了,上次徐凤年去那座小镇邀请过她,递去徽山大雪坪的口信,便如泥牛入海。
  1018.  
  1019.   很久就有眼尖的江湖豪客瞅见徽山之巅的异象,渡船上一时间哗然一片,就连徐宝藻都扬起脑袋,痴痴望向模糊不清的缺月楼,在武道上不曾登堂入室,其实是绝对无法看清那道身影的,只是渡船上游客哪怕使劲瞪大眼也只能看到那栋世上最高楼的轮廓,仿佛也像是亲眼目睹了徽山紫衣的绝代风华,一个个目眩神摇,心情激荡。
  1020.  
  1021.   恐怕谁都没有想到,李淳罡和王仙芝之后,能够让一座江湖俯首的人物,竟是一位女子。
  1022.  
  1023.   那位立下不世之功的西北藩王原本更有希望,只是他死了。
  1024.  
  1025.   父亲打下一座中原,儿子打下一座草原。
  1026.  
  1027.   徐家两代人,最终都没有逐鹿天下,没有篡位称帝,只留给后世无数悬疑。
  1028.  
  1029.   眼睛泛酸的徐宝藻刚想要收回视线,就在这一刻,连同她在内所有渡船客人都目瞪口呆了。
  1030.  
  1031.   清晰可见一抹紫色长虹起于大雪坪雄楼之巅,然后迅猛直坠山脚这条大江!
  1032.  
  1033.   等等,难道是他们这艘渡船?
  1034.  
  1035.   徽山紫衣轰然砸落在船头之上。
  1036.  
  1037.   船头下坠深陷江面之下,船尾高高翘起,整艘渡船倾斜出一个巨大幅度。
  1038.  
  1039.   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船舱内的游客还好说,只是叠粽子一般拥簇在船头那边的舱内,在船板上欣赏景象的客人就惨了,下饺子一般悉数摔进了歙江里头。
  1040.  
  1041.   徐凤年双脚扎根,岿然不动,徐宝藻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眸,下一刻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像是牢固钉立于一座斜坡上,并未倒地。
  1042.  
  1043.   船尾重重落回江面,溅起巨大水花。
  1044.  
  1045.   气势磅礴不可一世的徽山紫衣随意挥袖,那些坠入歙江的落汤鸡都被拽回船上,跌坐在船板上,一个个失魂落魄。
  1046.  
  1047.   差点一脚踩翻渡船的轩辕青锋瞥了眼徐凤年,她眼中有些质疑和询问意味,徐凤年苦笑以对,她冷哼一声,倏忽不见。
  1048.  
  1049.   徐宝藻心思敏锐,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徽山这位江湖盟主?”
  1050.  
  1051.   徐凤年忍俊不禁,笑问道:“你不认识?谁不认识?”
  1052.  
  1053.   徐宝藻又问道:“她也认识你?”
  1054.  
  1055.   徐凤年没有刻意遮掩,重新趴在栏杆上,“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江湖上都不认识我们。你们剑州当时应该只听说徽山有个姓轩辕的败家娘们,弹弓打鸟雀的珠子,是用金子打造而成。”
  1056.  
  1057.   徐宝藻眼神恍惚,压低嗓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桃花剑神?”
  1058.  
  1059.   徐凤年愕然,心想这丫头的想法很是天马行空啊,怎么把自己跟邓太阿挂钩的?
  1060.  
  1061.   徐宝藻盯着徐凤年说道:“宋爷爷和刘关山都跟我说起过一些江湖事,尤其是宋爷爷身为剑道宗师,最佩服那位出海访仙的桃花剑神,说邓先生的剑术早已出神入化,剑道造诣已经不输大真人吕洞玄,而且宋爷爷说过邓太阿不喜佩剑,其实相貌平平,并非江湖传闻那般英俊潇洒。既然你连轩辕盟主都认识,加上你对高亭侯那些军中权贵的无所谓态度,以及你的相貌……”
  1062.  
  1063.   徐凤年打断这女子的推测,没好气道:“就因为我长得丑,就是邓太阿了啊?那我如果长得俊,还不得是北凉王徐凤年了?”
  1064.  
  1065.   徐宝藻很不客气道:“那你得下辈子投个好胎,才有机会当那位江湖百年徐凤年。”
  1066.  
  1067.   徐凤年会心一笑,“认识你到现在,你就数这句话最有道理。”
  1068.  
  1069.   徐宝藻扯了扯嘴角,给了个冷笑。
  1070.  
  1071.   徐凤年没来由问道:“你以前喜不喜欢道家典籍,以后想不想学武?”
  1072.  
  1073.   徐宝藻一头雾水,不知这个神秘兮兮的男人葫芦里买什么药,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斜眼徐凤年。
  1074.  
  1075.   徐凤年脸色认真,“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有气运的人?”
  1076.  
  1077.   徐宝藻没来由心中生出一股怒气,讥笑道:“气运?我当然有啊,否则怎么登榜胭脂评第四?第二条评语可还说了,五年或是十年之后的下次胭脂评,等观海徐氏小女渐渐长成,必能跻身前三甲,甚至有望夺得‘天下色甲’的头衔。你说我有没有气运?!”
  1078.  
  1079.   徐凤年轻声感慨道:“那么多次胭脂评,好像都不曾有色甲的评语,只有西楚末代皇后夺得过色甲,成为春秋十三甲之一。什么色甲天下,我不感兴趣。我只听说过北凉铁骑甲天下……”
  1080.  
  1081.   徐宝藻皱眉道:“北凉骑军?不是拆散了吗?”
  1082.  
  1083.   徐凤年仰起头,江风拂面,吹动鬓角如翻书,阵阵风吹页页过。
  1084.  
  1085.   他小声呢喃道:“是啊。”
  1086.  
  1087.   当年在那中原的西北门户,号称北凉三十万铁骑,真正的西北骑军当然不可能有三十万,最巅峰时也不过十四万,在祥符三年末就每况愈下,越战越少,随着陆大远所率的三万左骑军壮烈覆灭后,郁鸾刀的幽州骑军,袁庭山的白羽轻骑,徐龙象李陌藩的龙象骑军,寇江淮乞伏陇关的流州铁骑,宁峨眉的铁浮屠,北凉诸多骑军野战主力,加上那两支重骑军,一次次折损一次次补充兵源,最后大多仍是打得不成建制,在那位年轻藩王离开北凉边军之前,只有大雪龙骑军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建制,离阳新朝也出于某种考虑或者说是顾虑,没有对这支名动天下的骑军动手,让不愿入京为官为将的谢西陲统率此军,虎视北方,威慑草原。
  1088.  
  1089.   至于为何是选用很后面才进入北凉边军的谢西陲,而不是李彦超宁峨眉李陌藩之流的北凉本土武将,朝廷用心,浅显易见。
  1090.  
  1091.   受到惊吓的渡船众人全然没有愤怒恼火,只有受宠若惊和莫大-荣幸,只有那种老子被天上馅饼砸中过的幸福。
  1092.  
  1093.   也对,轩辕紫衣在江湖上已经多年不见踪迹,今日无缘无故的神仙下凡,让这些跟江湖沾边的小鱼小虾,如何不感到天大的幸运。
  1094.  
  1095.   徐凤年带着徐宝藻登岸后,没有登山而是径直去往龙虎山,为她解释道:“估摸着徽山是不会收容你了,我再想想法子。本来你留在徽山的话最为妥当,天底下唯一能不看官府脸色的地儿,就只剩下这两座山了,徽山和武当山,后者路途遥远,离你家乡也太远。”
  1096.  
  1097.   徐宝藻开怀笑道:“看来你肯定不是那位桃花剑神,否则轩辕盟主架子再大,也会卖你一个面子。”
  1098.  
  1099.   徐凤年瞥了她一眼,“你难道不是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处境?”
  1100.  
  1101.   徐宝藻双手负后,脚步轻灵,踩在青石板小路上,不像逃亡的丧家犬,倒像是踏秋赏景的优游子弟。她笑眯眯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怕什么。”
  1102.  
  1103.   徐凤年打趣道:“你倒是心大。”
  1104.  
  1105.   尚未离开徽山轩辕家族的“辖境”,还算热闹,徐宝藻瞥见路边有年迈商贩挑着担子,使劲吆喝贩卖那一枝枝新蘸的糖葫芦,一些个馋嘴孩子跟爹娘长辈讨要了铜钱纷纷跑去购买,还有位容颜清冷仙子气态的漂亮女子站在不远处,早有少侠善解人意地购得一串金黄糖浆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女子接过手后嫣然一笑,看得那位少侠心肝都化了。徐宝藻倒是不跟徐凤年客气,伸出一只手摊开,示意他掏钱。徐凤年也懒得计较,解下斜挎肩头的长条布囊,摸出一粒碎银子给她,徐宝藻问道:“你不是有零散的铜钱吗,如今银贵铜贱得很,小心商贩找不开铜钱。”
  1106.  
  1107.   徐凤年柔声笑道:“铜钱我得给人攒着。”
  1108.  
  1109.   徐宝藻想不通也不去想,拿过银子就去买糖葫芦,她还算厚道,买了两串,分给徐凤年一串,倒不是那位商贩看她财大气粗好糊弄,而是在徽山卖东西,杀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碗酒的价钱在别的地方都能买一坛酒。
  1110.  
  1111.   徐宝藻手持那串竹签糖葫芦,笑得那双灵动眉眼宛如月牙,细细悠悠舔了一口糖衣,便有一份幸福在脸上微微荡漾开来,知足常乐,故而酸在舌尖,甜在心头。
  1112.  
  1113.   兴许是被她骤然而至的幸福所感染,徐凤年啃着糖葫芦,也笑了起来。
  1114.  
  1115.   徐宝藻自言自语道:“以前经常听家里丫鬟说秋天的赶集庙会或是水陆道场,都能吃上这种玩意儿,尤其是心意斋的冰糖葫芦最可人,也不是用这种竹签串起,而是放在精巧漂亮的纸盒里,一粒粒滚圆硕大,据说看着就能让人流口水。”
  1116.  
  1117.   徐凤年问道:“你是头回尝鲜?”
  1118.  
  1119.   徐宝藻撇撇嘴,“可不是。”
  1120.  
  1121.   似乎是怕徐凤年瞧不起自己,她很快补得意洋洋地充道:“我虽没吃过糖葫芦,可我尝过庐陵的冬笋,广灵的野蕨,安溪的荔枝,永甘的柑橘,宜城的板栗,河阴的石榴,还有那上元鲥、松江鲈、膏枣糕、女儿红、吴州的细腰粳稻,甚至还有北凉的绿蚁酒,你呢?吃过吗?”
  1122.  
  1123.   徐凤年一笑置之,原来是个喜欢攀比较劲的傻闺女。
  1124.  
  1125.  
  1126.  
  112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一章
  1128.  
  1129.  
  1130.  
  1131.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出三四里山路,入了道教祖庭龙虎山的地界,跟徽山山脚的喧闹就有了云泥之别,人迹罕至,格外幽静深远。
  1132.  
  1133.   当他们看到一座翘檐尖尖的小亭子,徐宝藻快步走去,等到走近,才发现有位头戴帷帽的女子游客,早已坐在亭中长椅上,右腰叠放长短双刀,身穿短打紧身的合身衣衫,身形婀娜,约莫是个慕名而来的江湖女侠,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登上徽山,而是在此休憩。
  1134.  
  1135.   徐凤年走上石阶,笑着打招呼道:“童庄主。”
  1136.  
  1137.   正在弯腰拍打长椅灰尘的徐宝藻顿时身体紧绷,迅速转身落座后,打量的眼光在那一男一女身上来回流转。
  1138.  
  1139.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容颜,不是那种乍看便能让男子惊为天人的相貌,却极为鲜明,哪怕看上一眼就很难忘却。
  1140.  
  1141.   正是金错刀庄主的童山泉略带歉意道:“广陵江畔不便说话,只好尾随而来,心中有些困惑,需要向王……”
  1142.  
  1143.   说到这里,那个爷字差点脱口而出的童山泉赶紧停顿,然后继续道:“向你求教。”
  1144.  
  1145.   徐凤年摘下布囊,掏出那两颗柿子,抛给童山泉一颗,笑道:“直说便是,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1146.  
  1147.   看到徐宝藻直直望来,又将剩下的柿子丢去给她。
  1148.  
  1149.   童山泉一手握住柿子,然后一手按住刀柄,就在此时,徐凤年赶忙摆手道:“切磋就算了,我如今情况比较麻烦,当不来磨刀石,有心无力。”
  1150.  
  1151.   冷冷清清的童山泉破天荒赧颜,收手低声道:“对不起。”
  1152.  
  1153.   童山泉显然比起已经跻身陆地神仙的徽山紫衣,哪怕这位天下第十一已经迈入天象境界,境界上比轩辕青锋依旧要稍逊一筹,否则也不会看不出徐凤年的玄机。一位武夫跻身天象,与天地共鸣,能够向天地借力,自然气象深远。至于成为陆地神仙后,更是自成一方小千世界,气机流转,生生不息,循环不绝。徐凤年现在的境界是毋庸置疑的天人大长生,只不过体内气机虽然强盛无匹,却是一口加上盖子的无源水井,古井不波,汲水无碍,只是用一点就少一点。
  1154.  
  1155.   徐凤年自嘲道:“我这叫天雨不润无根之草,既不春发也无秋枯,瞧着茂盛,经不起几次风吹雨打。”
  1156.  
  1157.   徐宝藻手捧柿子,慢慢咬着,虽然很用心去偷听那对男女的对话,可是他们说了什么都听得真切,但完全听不懂,云遮雾绕的,只知道那个姓徐的家伙在阐述如何用刀,只看到姓童的女子脸色凝重,
  1158.  
  1159.   如同一位正襟危坐倾听私塾先生讲授圣贤文章的蒙学稚童。
  1160.  
  1161.   于是徐宝藻觉得眼前这位年轻佩刀女子,大概是位江湖上二三流的女侠,有些名气,却不大。
  1162.  
  1163.   然后又看到姓徐的家伙以手作刀,慢悠悠比划了几招,招式好像叫什么方寸雷、卸甲和一袖罡。
  1164.  
  1165.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童山泉如释重负,起身抱拳无言致谢。
  1166.  
  1167.   徐凤年最后笑问道:“什么时候去找他过招?”
  1168.  
  1169.   童山泉沉声道:“三年之内,绝无此想。”
  1170.  
  1171.   徐凤年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最讲究厚积薄发的童庄主,换成我早火烧屁股去那家伙面前显摆了。”
  1172.  
  1173.   童山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头吃着柿子,竟是温柔娴静,毫无女子刀圣的雄伟气度。
  1174.  
  1175.   徐宝藻拆台道:“你会不会夸人啊,就这点道行,也想拐骗女侠仙子?”
  1176.  
  1177.   徐凤年背靠廊柱,没有理睬徐宝藻的恩将仇报,望向亭外的萧萧秋景,不再说话。
  1178.  
  1179.   童山泉起身道:“我没有欠人的习惯,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将武德天宝之一送给你。”
  1180.  
  1181.   徐凤年无奈道:“好歹等你打赢了姓江的再说。”
  1182.  
  1183.   童山泉脸色微红。
  1184.  
  1185.   徐宝藻啧啧出声,故意戳破那层窗纸。
  1186.  
  1187.   童山泉瞥了她一眼,徐宝藻立即不由自主地噤若寒蝉起来。
  1188.  
  1189.   徐凤年撇开话题,“听说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剑侍又开始行走中原了?”
  1190.  
  1191.   童山泉点点头,“剑冠吴雾山,剑侍清源,尤其是后者,不容小觑。吴雾山胜过了东越剑池宗主李白懿,不知为何李白懿却说剑侍清源剑术更高。”
  1192.  
  1193.   徐凤年打趣道:“吴家剑冢本就有吴六鼎翠花,加上新剑冠剑侍,东越剑池也有单饵衣和宋庭鹭两位年轻天才,何况还有一个于新郎珠玉在前,未来几十年的刀剑之争,童庄主任重道远啊。”
  1194.  
  1195.   童山泉瞥了眼把这个自己摘出江湖然后隔岸观火看热闹的无良家伙,“如果真有我打败天下剑客的那一天,希望你不要躲我,让我找到你。”
  1196.  
  1197.   徐凤年举起双手,干脆利落道:“我认输!”
  1198.  
  1199.   童山泉深呼吸一口气,胸脯起伏不定,刹那间风景旖旎。
  1200.  
  1201.   徐宝藻有些听不下去了,若非她实在讨厌不起那名英气女子,否则都要把他们当做一对眉来眼去的狗男女了。
  1202.  
  1203.   徐凤年问道:“你爷爷身体如何,还是那么喜欢喝酒吗?”
  1204.  
  1205.   童山泉轻声道:“身子骨不比当年硬朗了,不管怎么劝他也不听,总说宁可少活一天也要多喝一壶酒。”
  1206.  
  1207.   徐凤年一语打破天机,“我看是童老伯每次都是用‘孙女你敢嫁人,爷爷就能戒酒’来应付吧?”
  1208.  
  1209.   饶是冷性子好脾气如童山泉,也有些恼羞成怒,瞪眼道:“幸灾乐祸,可不是君子所为!”
  1210.  
  1211.   徐凤年揉了揉下巴,想起了幽州驿馆小街跟那位年轻宦官的神意之争,唏嘘道:“君子啊,既见君子,风雨如晦。”
  1212.  
  1213.   童山泉蓦然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1214.  
  1215.   徐凤年轻声笑道:“大概是在广陵江打潮的时候,你就已经被盯上了。只不过这位在近年脱颖而出的练气士,主要是找我。”
  1216.  
  1217.   童山泉猛然睁眼,一掠而出,腰间那柄十大名刀之一的天宝铿锵出鞘!
  1218.  
  1219.   一刀笔直斩落,无声无息。
  1220.  
  1221.   然后缓缓收刀入鞘。
  1222.  
  1223.   徐宝藻张大嘴巴,这就没啦?貌似这比集市上那些胸口碎大石的杂耍汉子还不如吧?
  1224.  
  1225.   果然是江湖上二三流的女侠而已。
  1226.  
  1227.   亭外有一秋叶从枝头飘落而下。
  1228.  
  1229.   徐凤年遥遥扣指一弹。
  1230.  
  1231.   树叶砰然粉碎。
  1232.  
  1233.   距离徽山和龙虎山极远的地方,隐约有炸雷一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1234.  
  1235.   观海郡郡城的城头之上,有位高冠博带的中年书生,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渗出血丝。
  1236.  
  1237.   雅致风流的书生抹去鲜血,摇摇手,示意身后十数位白衣男女不用担心,疑惑道:“难道是两刀?刀罡一线聚集成雷,童山泉的天象境界已经如此稳固了?又如何领悟了顾剑棠的方寸雷?”
  1238.  
  1239.   小亭内,徐凤年起身笑道:“童庄主,不得已让你顶缸一次,刚好两不相欠。”
  1240.  
  1241.   童山泉弯腰拿起那颗柿子,重新戴起帷帽,默然离开亭子。
  1242.  
  1243.   徐宝藻望着那个离去的身影,老气横秋地教训徐凤年:“又不是做买卖,却跟女子如此斤斤计较,伤透人心喽。”
  1244.  
  1245.   徐凤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世间美人,纵马饮酒最绝色。”
  1246.  
  1247.   远处,腰叠双刀缓缓而行的女子,原本神色黯然的她嘴角悄悄翘起。
  1248.  
  1249.   龙虎山山脚有条小溪与歙江相接连,溪上偶有竹筏飘过,溪畔有座古旧道观,早已无道人居住修行,只是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三两道童下山打扫。
  1250.  
  1251.   徐凤年带着徐宝藻来到那座名叫青龙观的无人道观,推门而入,落叶堆积满院,院内有口古井,徐凤年找到斜放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落叶。
  1252.  
  1253.   很多年后,重回故地,不逢故人。
  1254.  
  1255.   徐宝藻瞥了眼深不见底的小井,犹豫片刻,还是不敢坐在进口上,生怕不小心一个倒栽葱人可就没了,她百无聊赖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男人一点点将枯黄秋叶扫成几堆。
  1256.  
  1257.   她心想果然是个粗鄙不堪的江湖中人,饱读诗书的世族士子哪里会这般熟稔劳作,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就算负笈游学千百里,也有伴读仆人跟随伺候,总之比女子还要十指不沾阳春水。
  1258.  
  1259.   既无佩剑也无腰玉,只是斜挎着长条粗布囊。
  1260.  
  1261.   她又心想着跟这么一个人游历江湖,挺掉价跌份的。
  1262.  
  1263.   不过看在那几颗柿子和那串糖葫芦的份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
  1264.  
  1265.   徐凤年让她等着,说是片刻即回。
  1266.  
  1267.   在徐宝藻就快忍不住走出院门去找人的时候,徐凤年用袍子兜着一大兜山楂返身,徐宝藻有些懊恼,所以他问她要不要尝尝的时候就撇过头,然后他独坐在井口上,时不时丢几颗山楂进水井。
  1268.  
  1269.   她蹑手蹑脚来到他身边,蹲在井口旁,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边望去,黑黑幽幽,只感到泛起凉气。
  1270.  
  1271.   徐凤年拿了一捧山楂放在她身边的井口上。
  1272.  
  1273.   徐宝藻好奇问道:“有多深?”
  1274.  
  1275.   徐凤年答道:“水面到井口,大概有十个你那么深,你要是掉下去,得爬很久。”
  1276.  
  1277.   徐宝藻白了他一眼,然后弯曲手指,轻弹山楂,一粒粒坠入井口,只可惜听不到叮咚声。
  1278.  
  1279.   沉默许久,徐宝藻受不了那份寂静,开口道:“你为何要来这里,都没有人。”
  1280.  
  1281.   徐凤年环顾四周,轻声道:“以前有个邋遢道士去我家,说我弟弟根骨清奇,想要带他去山上修行。”
  1282.  
  1283.   徐宝藻蹲得两腿发麻,不得已只好壮着胆子坐到井口上,“那你可得小心些,我爹娘说不是所有道士都是善愿善心,多有道貌岸然之辈。”
  1284.  
  1285.   徐凤年笑道:“所以我当年领着老道士进家门后,就关门放狗了。”
  1286.  
  1287.   徐宝藻抬起头,看着这个脸庞刻板的男人,很难想象他也会做这种事情。
  1288.  
  1289.   徐宝藻后知后觉道:“就是这儿?”
  1290.  
  1291.   徐凤年点了点头。
  1292.  
  1293.   徐宝藻讥讽道:“那你的家世可真不咋的,给你弟弟找了个这么个寒酸师父。不说山顶那座天师府,龙虎山大小道观八十余座,哪一座不比这小破观更强?”
  1294.  
  1295.   徐凤年不置可否。
  1296.  
  1297.   徐宝藻问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
  1298.  
  1299.   徐凤年缓缓道:“我先带你去道教七十二福地之首的地肺山,距离龙虎山并不远,在那里地利人和兼备,能够帮你遮蔽气运,省得像一盏漆黑夜幕里的大红灯笼,时时刻刻都被傅家练气士盯梢。”
  1300.  
  1301.   徐宝藻又问道:“然后?”
  1302.  
  1303.   徐凤年淡然道:“然后我就走了啊,难不成一直带着你这个拖油瓶?”
  1304.  
  1305.   徐宝藻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1306.  
  1307.   徐凤年起身道:“走吧。”
  1308.  
  1309.   徐宝藻抓起一把山楂,跟着起身,“都到龙虎山山脚了,不去天师府看看?”
  1310.  
  1311.   徐凤年想了想,“倒也是,三次路过,都没有登山。不过事先说好,为了不泄露踪迹,你如果想要去天师府,就得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1312.  
  1313.   跃跃欲试的徐宝藻一挥手,豪气干云道:“走着!”
  1314.  
  1315.  
  1316.  
  131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二章
  1318.  
  1319.  
  1320.  
  1321.     徐宝藻轻声问道:“道教三十六洞天,山中当真有洞室直达天庭吗?在七十二福地修行,善缘福报当真得天独厚吗?”
  1322.  
  1323.   徐凤年淡然道:“千年以降,此事信未必有,不信未必无。只是以后百年千年,兴许是当真没有这种事了吧。”
  1324.  
  1325.   徐宝藻听得如坠云雾,但是抹不开面子刨根问底,嘀咕道:“又装神弄鬼。”
  1326.  
  1327.   徐宝藻突然脸色尴尬,“天师府毕竟是私家府邸,咱们也没投贴拜谒,进不去啊,就算有,以咱们现在的身份,人家恐怕也会婉拒吧?”
  1328.  
  1329.   徐凤年笑道:“白煜和赵凝神都不在府上,暂时只有一些年轻的赵家道士和几位外姓天师,你要是真想进去,也不是没有法子,不打招呼就行,咱们当回梁上君子。”
  1330.  
  1331.   徐宝藻一番天人交战,犹豫不决。
  1332.  
  1333.   徐凤年唉声叹气道:“味腴书屋的主人白莲先生,有三怕两喜,怕打雷怕走路,怕赵凝神问问题。有两喜,读书到快目处,说话到会心处。白煜一生知己聊聊,想来说话会心处不多,但是传闻书屋藏书极丰……”
  1334.  
  1335.   徐宝藻当机立断道:“就当是你强行拽我潜入天师府,我一个弱女子,无力抗拒嘛!”
  1336.  
  1337.   徐凤年打趣道:“真是难为你了。”
  1338.  
  1339.   徐凤年带着她走到僻静处,抓住她的肩头一闪而逝。
  1340.  
  1341.   来到天师府私邸后厅的最后一座雅致书楼,不是白煜的书屋而是历代赵家天师藏经纳籍的敕书阁,大门紧锁,哪怕是府上道士看书也要向专门掌管敕书阁的天师府真人报备,夜不得举烛,且不许取书
  1342.  
  1343.   离楼。徐凤年带着徐宝藻直接来到二楼侧面,熟门熟路地推开小门而入。徐宝藻皱眉问道:“怎么不是味腴书屋?”
  1344.  
  1345.   徐凤年解释道:“那边有小道童在打扫,不急。你先在这里随便找本书翻阅,我去龙池瞧瞧那株与龙虎山运数同气连枝的紫金莲。”
  1346.  
  1347.   徐宝藻怒道:“我也要去!”
  1348.  
  1349.   徐凤年笑道:“有本事再大声点,咱们就连梁上君子也做不得了。”
  1350.  
  1351.   徐宝藻马上闭嘴,还不忘多此一举地双手捂住嘴巴。
  1352.  
  1353.   徐凤年思量一番,深深看了眼她,然后转头望向窗外,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吧。”
  1354.  
  1355.   下一刻徐宝藻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气象万千的洞天福地,流光溢彩,只见那座碧绿却能清晰见底的池水中,一株莲花如纤细女子茕茕孑立,极为高长,约莫高出水面两丈,给人一种绿塘摇滟接星津
  1356.  
  1357.   的奇妙观感。
  1358.  
  1359.   这株不蔓不枝的莲花并无莲叶,可见池水中下生有须状不定根,轻轻摇曳,灵气盎然。
  1360.  
  1361.   壶天长春。
  1362.  
  1363.   徐宝藻抬头望去,那根柄梗呈现出世间罕见的紫金色彩,横生出一朵朵花苞,有些极小,有些已是含苞欲放,但就是没有一朵绽放的莲花。
  1364.  
  1365.   徐凤年轻声道:“武当山的大黄庭和龙虎山的玉皇楼,两种心法修行都让人可证道飞升,其中玉皇楼总计十八境界,步步登天,寓意就来自于这株高达一丈八尺的紫金气运莲。”
  1366.  
  1367.   如临仙境的徐宝藻看得目瞪口呆,根本忘了说话。
  1368.  
  1369.   徐凤年笑道:“你发现了没,这棵紫金莲南面花苞有三,西面有四,北面有六,唯独东方……”
  1370.  
  1371.   徐宝藻突然一把抓住徐凤年的袖口,另外一只手指向池水,“快看快看,东边也莫名其妙生出一朵花苞了!两朵?是三朵……”
  1372.  
  1373.   那株高枝的东方,由下往上,一气依次生出了四朵紫金莲花苞。
  1374.  
  1375.   徐凤年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好大的手笔。这么用心良苦,难为你们了。看在老天师赵希抟的份上,我让你们先手布局便是。”
  1376.  
  1377.   全然没有听到徐凤年话语的徐宝藻满心欢喜,眼神痴痴道:“真漂亮。”
  1378.  
  1379.   徐凤年轻声提醒道:“该走了。”
  1380.  
  1381.   徐宝藻突然天真问道:“我能摘朵回去吗?”
  1382.  
  1383.   徐凤年哭笑不得道:“你觉得呢?”
  1384.  
  1385.   徐宝藻满是嫌弃道:“亏得还是江湖高手,胆子这么小。”
  1386.  
  1387.   徐凤年感慨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张家至圣诚不欺我。”
  1388.  
  1389.   徐宝藻啧啧道:“呦,我才发现你道听途说了好些空泛大道理嘛。”
  1390.  
  1391.   徐凤年笑了笑,“是啊,我认识不少读书人。”
  1392.  
  1393.   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水分。
  1394.  
  1395.   因为他认识黄龙士,张家初代圣人,当代张府圣人,曹长卿,轩辕敬城,程白霜,张巨鹿,齐阳龙,白煜,宋洞明,黄裳,王祭酒,韩谷子,卫敬塘,陆诩,等等。
  1396.  
  1397.   当然还有师父李义山,二姐徐渭熊,东厢夺魁的王初冬,徐北枳,陈锡亮,陈望,孙寅。
  1398.  
  1399.   两人神出鬼没地来到味腴书屋,此地并未锁门,徐凤年大摇大摆在书房内坐下,徐宝藻对白莲先生十分敬仰,仅次于龙虎山年轻掌教赵凝神,故而不敢造次,只是找了一本写书之人自行编订的《击壤稿》,传言白莲先生虽然天赋极高,读书却仍是极其刻苦,以至于冬不起炉夏不扇扇,终于融汇百家集大成者,这本在江南文林广为流传的《击壤稿》,让白煜下山赶赴北凉之前的著作,因此享誉朝野,徐宝藻小心翼翼捧着书籍,雀跃道:“初版初本,价值连城啊!称之为一页千金也不为过。”
  1400.  
  1401.   翻过了被誉为穷高极微之论的《击壤稿》,徐宝藻又找到一摞叠放在竹屉的文稿,相比《击壤稿》的字迹写意,这些文稿笔札的运笔极为中正平和,徐宝藻起初看得直皱眉头,久而久之,愈发聚精会神,呢喃道:“的确如白莲先生开篇所言,养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此书成稿,必然功在千秋。立言立功立德,不在话下!世人只把白莲先生视为道教真人,却不曾看透白莲先生‘粹然大儒’的内里。”
  1402.  
  1403.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徐凤年睁眼笑道:“你手上是那部写了一半的《蒙正》吧,粹然大儒之说,相信白煜听到之后一定会很开心,属于他所谓的‘说话会心处’了。”
  1404.  
  1405.   徐宝藻没好气道:“说得自己好像跟白莲先生很熟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
  1406.  
  1407.   徐凤年没有跟她拌嘴。
  1408.  
  1409.   白煜在北莽覆灭已成定局的大好形势下,没有像正副经略使李功德和宋洞明那样入京为官,而是直接返回龙虎山潜心学问,期间先后拒绝了离阳礼部、中书省和新帝赵铸本人的三次邀请,然后去往地肺山与结茅修道的赵凝神作伴。这在北凉众多文臣之中实属异类,功勋武将如燕文鸾、陈云垂等老一辈,彻底卸甲归田并不奇怪,毕竟这些老人从来就对离阳赵室没有半点好感,用燕文鸾的话说就是老子跟赵家的狗腿子尿不到一壶去。可对白煜这些满腹韬略的读书人而言,正是他们一展身手实现抱负的时刻,白煜的辞官退隐,就显得十分突兀。
  1410.  
  1411.   如今龙虎山式微,赵凝神年纪太轻,短期之内注定是独木难支巨厦的困局,照理说白煜应该顺势进入庙堂为天师府出声才对,以白煜在北凉道担任从二品凉州刺史的显赫高位,加上离阳新朝有意无意遵循“北凉文武入京述职,一律加官进爵,至少半阶,多则两三阶”的不成文规矩,白煜最少都能捞取一个六部尚书,要不然就是中书门下两省担任副手,打熬几年,肯定还能受封加衔为六殿大学士之一。
  1412.  
  1413.   对此徐凤年也想不明白,同样是北凉高品文官,徐北枳不愿就仕于离阳很好理解,白煜百般推辞,甚至最后连皇帝的亲自邀请都婉言拒绝,这可就不是什么待价而沽了,徐凤年实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1414.  
  1415.   原经略使李功德领衔北凉文官赴京,副经略使陆东疆,幽州刺史黄岩,陵州刺史常遂,金缕制造局王绿亭在内总计十六人。
  1416.  
  1417.   原副节度使杨慎杏领衔北凉武将入京,流州将军寇江淮,曹嵬,郁鸾刀,李陌藩、曹小蛟、洪新甲等,总计二十一人。
  1418.  
  1419.   仿佛一夜之间,离阳朝堂之上就出现了西北凉党。
  1420.  
  1421.  
  1422.  
  142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三章
  1424.  
  1425.  
  1426.  
  1427. 徐宝藻放回文稿,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白莲先生为何不肯入京当官吗?”
  1428.  
  1429.   徐凤年静待下文。
  1430.  
  1431.   徐宝藻双手负后,走到窗口,转身背靠墙壁,“凉党骤然得势,满朝惶恐不安,必然抱团取暖以抗凉党,绝不可让从西北边陲走出来的文武官员形成大气候,不说元气大伤只会做墙头草的青党,恐怕连江南士子集团和辽东士子集团都要放弃旧有成见,不惜联手,加上新君身边的两拨从龙之臣和扶龙之臣,也会从中作梗,与文官合力压制凉党。在这种情况下,皇帝陛下暂时只会冷眼旁观,坐看两虎相斗,但是私底下,注定会拉拢凉党中的一两人,作为真正的倚重心腹,以防凉党日后骄纵难抑。凉党主心骨之一的李功德是西北徐家的死忠,笼络不得,皇帝陛下也没那脸皮挖这个墙脚,陆东疆此人志大才疏,不堪重用,且是那位西北藩王的老丈人,加上凉党本身对他就素无好感,皇帝和朝廷视皆为鸡肋而已。黄岩常遂二人,文人风骨极重,十年之内恐怕也很难更换阵营,唯独根脚在龙虎山的白莲先生,最是尴尬,一旦入京身着紫黄,应当如何自处?”
  1432.  
  1433.   徐凤年点了点头,但又摇头道:“可我听说白煜曾经得到过确切答复,北凉其实并不介意他改弦易辙,一心一意转投离阳新朝怀抱。”
  1434.  
  1435.   徐宝藻嗤笑道:“且不论此事真假,退一步说,就算那位藩王死前真的给过这种允诺,可我还是那个问题,白莲先生如何自处?”
  1436.  
  1437.   徐凤年问道:“你是说届时白煜哪怕有了安身之处,却自觉无安心之地?”
  1438.  
  1439.   徐宝藻伸出大拇指,眯眼称赞道:“孺子可教。哦不对,是朽木可雕。”
  1440.  
  1441.   徐凤年不在意这个妮子的冷嘲热讽,微笑道:“看来你确实应该见一见白煜。走吧,去地肺山,运气好的话,你还能瞧见最仰慕的龙虎山掌教。”
  1442.  
  1443.   徐宝藻一想到自己又要被扯着一起御风凌空就头疼,不复见平时相处的气壮,怯生生道:“咱们能不能走着去啊,飞来掠去的,不踏实。”
  1444.  
  1445.   徐凤年摇头道:“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边。”
  1446.  
  1447.   徐宝藻撇过头,赌气地沉默起来,双手交错掩肩头。
  1448.  
  1449.   徐凤年气笑道:“十五六岁的女子,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在我家乡那边,都可以当娘了。”
  1450.  
  1451.   徐宝藻瞪大眼眸,甩出一句大概是她生平最为有力的恶语,“下流胚!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的命!”
  1452.  
  1453.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让你失望了。我别的长处不好说,唯独跟人比媳妇,我是板上钉钉的天下无敌!”
  1454.  
  1455.   徐宝藻始终不肯放下手,“癞蛤蟆张嘴,吞天吐地吃日月!还有,你一口一个白煜,没有规矩!你应该尊称为白莲先生,知道不知道?!”
  1456.  
  1457.   徐凤年退让一步,“陪你走路下山,然后直接去地肺山。”
  1458.  
  1459.   徐宝藻讨价还价道:“要不然再逛一下徽山?牯牛大岗大雪坪还没去呢,多不像话。”
  1460.  
  1461.   徐凤年摇头道:“不行。”
  1462.  
  1463.   徐宝藻眼眸光彩流转,“那就再坐一次渡船?”
  1464.  
  1465.   徐凤年点了点头。
  1466.  
  1467.   上山不易下山难。
  1468.  
  1469.   徐宝藻的精气神本就用在了登山之上,下山的时候都在咬牙坚持,徐凤年乐得见她吃苦头,故意视而不见。
  1470.  
  1471.   当两人在龙虎山山脚渡口登船后,少女一屁股坐在船头甲板上,汗流浃背。
  1472.  
  1473.   徐凤年看她先前一瘸一拐的凄惨模样,知道肯定是脚底起泡了,蹲下身,说道:“把手伸出来。”
  1474.  
  1475.   徐宝藻如同被踩中尾巴的小野猫,身体后倾,“你想做什么?!”
  1476.  
  1477.   徐凤年伸出并拢双指,不由分说地轻轻按住她手腕,柔声道:“人生一世,只晓得圆滑世故,是永远不会真正舒心快意的。”
  1478.  
  1479.   徐宝藻身体紧绷,但是很快就感觉如沐春风,如酷暑饮冰,疲惫消散,重新神采奕奕。
  1480.  
  1481.   徐凤年收回手指,站起身,眺望滚滚歙江,神态安详。江风阵阵,青衫大袖轻轻飘摇,兴许是他在龙虎山天师府窃取沾染了几分仙气,在徐宝藻眼中,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1482.  
  1483.   徐宝藻轻声问道:“我们去趟大雪坪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1484.  
  1485.   徐凤年摇头,语气坚定,“得寸进尺不是什么好习惯。”
  1486.  
  1487.   徐宝藻轻轻叹息,不再坚持。
  1488.  
  1489.   两人在下一个渡口下船后,走至僻静处,徐宝藻认命地站在原地,可怜兮兮。
  1490.  
  1491.   朝游北海幕苍梧,一日千里快哉风。
  1492.  
  1493.   洞天之冠的地肺山多出两道身影,出现在半山腰,沿着那条蜿蜒的石阶盘道,缓缓走向山顶那座观海台。
  1494.  
  1495.   地肺山脉起昆仑尾衔东海,可谓一气呵成,只是如此福地,却在永徽年间就被朝廷封禁,不许樵夫入山,二十多年无人问津,道观馆阁自然一律荒废殆尽。
  1496.  
  1497.   其中缘由,徐凤年当然再清楚不过,为离阳赵室国祚绵长而修孤隐之道的赵黄巢,在此地逆天而行,豢养出一条恶龙以镇西楚姜氏气运。
  1498.  
  1499.   徐宝藻本想询问为何不是直接登顶观海台,很快就醒悟过来,却不领情,反而冷哼一声。
  1500.  
  1501.   她走得不快,徐凤年也随她。
  1502.  
  1503.   徐宝藻问道:“知道地肺山在四百年前的别名吗?”
  1504.  
  1505.   徐凤年笑道:“是终南山吧。大奉王朝的时候,广陵江以南都被视为未开化的蛮夷之地,地肺山又以观海台地势最高,天气晴朗时分,据说能够极目远眺,便将这里作为中原的最南方。”
  1506.  
  1507.   徐宝藻讶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1508.  
  1509.   徐凤年打趣道:“你还真以为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啊?我如今要是去参加科举,不敢说一甲三名,进士及第还是有望的。”
  1510.  
  1511.   徐宝藻冷笑道:“你的私塾先生真是可怜,有你这样的学生,不但不学无术,还喜欢胡吹法螺。”
  1512.  
  1513.   徐凤年瞥了眼喜欢言语扎人的少女,“我师父一辈子只收了我这么个弟子,他在世的时候,的确总是沉默寡笑,我年少时也觉得是自己不合他心意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师父对我……”
  1514.  
  1515.   徐宝藻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好奇问道:“对你如何?心死如灰对不对?”
  1516.  
  1517.   徐凤年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西北,“我师父始终认为所有世间人,皆是向阳花木,所以一直希望我要对这个世界心存善意。”
  1518.  
  1519.   徐宝藻怔怔出神,最后低声道:“你师父很好,弟子不行。”
  1520.  
  1521.   徐凤年感慨道:“是啊。”
  1522.  
  1523.   大奉亡国后那场浩浩荡荡的甘露南渡,衣冠逃亡至广陵江地带,最终成就了中原正统的大楚姜氏,地肺山的形势,如同一道天然拒马的屏障,无疑很大程度上阻滞了草原铁蹄的南下之路。
  1524.  
  1525.   兼具秀丽雄爽两种神韵的地肺山,作为早期的天下道林张本之地,其实历史丝毫不逊色武当龙虎两座道教祖庭,只可惜每况愈下,如今离阳新朝虽然打破地肺山的封禁,但是凡夫俗子依然将这处洞天福地视为畏途,加上掩映在深山老林中的古老道观悉数荒废,如今仍是人烟罕至。不过也有些毗邻地肺山且喜好优游山河的官宦子弟或是江湖豪侠,已经逐渐深入此地,寻幽探奇,最主要还是传言那位两袖清风一肩明月的白莲先生在地肺山结茅修庐,与龙虎山年轻掌教赵凝神作伴,一个问心修道一个潜心学问,相得益彰。于是一些个心思活络的半吊子江南名士便觉着有机可乘,纷纷来此做出退隐避世的清高姿态,另辟蹊径地沽名钓誉,否则以地肺山的山路毁弃崎岖难行,怎么可能与外界持续有书信往来,山里山外诗词唱和,双方乐此不疲。短短两年,甚至已经有位别号终南真人的不出名士子,在地肺山不辞辛苦地四处奔走,专门跟“同道中人”收拢那些诗词,竟然还真给他折腾出了一部《观南诗集》,在江南道文坛声名大噪,九人并称为终南九仙,据说下一步很快就要结社讲学,广邀名士共襄盛举。
  1526.  
  1527.   手持树枝做杖的徐宝藻提起此事,气愤道:“天底下所剩不多的一方净土,很快就又要变得乌烟瘴气了!”
  1528.  
  1529.   徐凤年笑道:“就你最忧国忧民。”
  1530.  
  1531.   徐宝藻犹然愤懑不已,“要我是皇帝陛下的话,一辈子都不会搭理这些立身不正的家伙,真是读书种子稻田里头的稗草!可恶至极!”
  1532.  
  1533.   徐凤年笑着没有说话,愤世嫉俗最伤肝,众醉独醒最断肠啊。
  1534.  
  1535.   徐宝藻突然嫣然一笑,转头问道:“晓得稗草是何物吗?”
  1536.  
  1537.   徐凤年无奈道:“稗官野史这个说法,我还是知道的。”
  1538.  
  1539.   徐宝藻啧啧出声,显而易见,是在明褒暗贬。
  1540.  
  1541.   徐凤年突然伸出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小小年纪,阴阳怪气的功夫倒是深厚,跟谁学的?”
  1542.  
  1543.   徐宝藻倒是没觉得有多痛,只是吓了一跳。
  1544.  
  1545.   那一幕,少女就像一头山林里偶遇凡人的年幼麋鹿。
  1546.  
  1547.   两人临近山顶那座“峰上峰”的观海台,途经一座碑林,皆是珍贵无比的久远碑刻,多是那拨甘露名士的手笔,数百年风吹雨打,斑驳沧桑。徐宝藻见之如入宝山,快步跑去,蹲在一块大楚草书圣人苏贤芝的《神仙显见碑》前,仰起脑袋,伸手摩挲碑刻,呢喃道:“好一句‘雨挟秋风至,凉生夜气新。’诗文好,字更好,真是天作之合。”
  1548.  
  1549.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向山下望去,随即释然。
  1550.  
  1551.  
  1552.  
  155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四章
  1554.  
  1555.  
  1556.  
  1557.    既然那个家伙没有催促,徐宝藻就乐得一块一块石碑仔细观摩过去,看她的架势,好像恨不得要扛起那些沉重石碑下山。事实上历史上还真有书法痴人做过此举,耗费巨资雇人将十数块碑文运送下山,也许初衷是希望能够更好保存石碑,不至于年年遭受日曝雪冻,但可惜恰恰是碑林依旧屹立至今,那些藏在高门大族庭院深深处的石碑,反而毁坏在春秋战火之中。世事难料,不外如此。
  1558.  
  1559.   徐凤年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动身吧,刚好可以去山顶看日落。”
  1560.  
  1561.   徐宝藻不愿起身,“日落有什么稀罕的,这些梅花小篆如妩媚美人、大楷如沙场猛将、草书如诗家仙人的碑刻,我可不是天天都能瞧见的!”
  1562.  
  1563.   徐凤年说道:“如果事情顺利,你以后就要待在这地肺山,以后再来拓印不是难事。”
  1564.  
  1565.   背对徐凤年的少女沉默不语,缓缓起身,毫无征兆地狠狠踹了那块西楚国师李密撰书《第一山》一脚,然后她僵硬不动。
  1566.  
  1567.   徐凤年忍住笑意,“疼就喊出来。”
  1568.  
  1569.   徐宝藻猛然转身,不知为何有些眼眶湿润,“我要修道,我要习武!然后总有一天,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1570.  
  1571.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率先动身前往山顶,只撂下一句“莫名其妙。”
  1572.  
  1573.   徐宝藻犹豫片刻,还是跟上。
  1574.  
  1575.   泪眼朦胧的少女,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那块《上善山》碑刻,远看如花。
  1576.  
  1577.   观海台是一座巨大石砌建筑,占地广阔,足有一顷,无论北望还是望南,视野开阔,如身处天地正中,让人心旷神怡。
  1578.  
  1579.   当年大楚覆灭,中原陆沉,西楚亡国遗民十数人联袂而至,纷纷跳崖而死,因此又有殉国台的称呼。
  1580.  
  1581.   通往观海台的山路有两条,一西一北,徐凤年由西面登顶,视线中,只见观海台靠南临崖位置,有七八人并肩而立,隐隐约约分作两拨,算不得太过泾渭分明。这群人一起远眺南方,天气晴朗的缘故,依稀可见如同纤细白练的那条广陵江。
  1582.  
  1583.   当徐凤年走入观海台的时候,有两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来,约莫是察觉不到这位不速之客的气机异象,当做是寻常远游人,便不再理会,只有一名尤为风流倜傥的英俊男子,多看了徐凤年一眼。
  1584.  
  1585.   徐凤年有些小小的惊讶,此人在及冠之龄就达到趋于圆满的二品小宗师境界,武道前程,将来必然指玄,天象可期。在如今蛟龙潜隐的新江湖,应该已经属于相当拔尖的后起之秀了。毕竟如陈天元、童山泉这些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武道天才,属于千年江湖最大年份里的那一小撮人,一般意义上的江湖高人和武道宗师,应该是笳鼓台陆节君、中原神拳冯宗喜这些时不时便抛头露面的人物才对,经常相互切磋砥砺武学,或者偶尔去大雪坪、幽燕山庄那边现个身,否则苍天在上似的躲在云雾之中,在寻常人眼中,就只能是佛龛里的菩萨、挂像上的神仙了。
  1586.  
  1587.   徐凤年驻足原地,转身望去,少女蹒跚而行,与他对视一眼后,便停下脚步。
  1588.  
  1589.   徐凤年没想到这丫头的气性倒是挺长,也不介意,当然也不会顺着她。
  1590.  
  1591.   天底下唯一能够让徐凤年心甘情愿认输认错的,甚至不用在乎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大概就只有他的闺女小地瓜了。
  1592.  
  1593.   就像徽山儒圣轩辕敬城之于轩辕青锋,白衣僧人李当心之于李东西。
  1594.  
  1595.   你是我的女儿,爹就可劲儿心疼你,天经地义,没道理可讲。
  1596.  
  1597.   少女跟徐凤年擦肩而过的时候,依然板着脸生闷气。
  1598.  
  1599.   更早来到观南台的那些游客纷纷转身,大多对气态容貌都平平的“主仆二人”并未上心,其中有位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孩子眼神尤为老道,始终在远处徐宝藻的身段上打转,少女出挑得婀娜多姿,从侧面望去,高峰耸峙,后背至纤腰处蓦然紧束,接下去便是那处滚圆风光,这种弧度的其中滋味,非花丛老手不能领会。富贵门庭的权贵公孙,年纪再小,无论心思还是眼界,想来也元远不是寒庶子弟可以媲美。只不过这个浑身老气颇重的孩子到底尚未十岁,便有此等老辣眼光,也算异类。
  1600.  
  1601.   徐凤年叹息一声,太平盛世,人人衣食无忧,自然饱暖思淫-欲。
  1602.  
  1603.   不知骤然得势的凉党在真正权倾朝野之后,下一代或者是第三代凉党子弟,可能一辈子都不曾亲身经历过那些西北战事,还能如初代凉党的祖辈父辈那般赤子之心吗?
  1604.  
  1605.   到时候会不会变得与早年的中原读书人一般无二?会不会一听到长辈们在迟暮之年碎碎念叨那些生生死死,丝毫不觉得荡气回肠,只觉得耳朵起茧子,烦不可耐?会不会觉得事后他们的坐天下,躺在家族功劳簿上享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1606.  
  1607.   徐凤年一想到这些糟心事,就有些提不起兴致,倒也谈不上灰心丧气,只是有些想喝酒罢了。
  1608.  
  1609.   兴许是敏锐察觉到陌生人审视打量的视线,徐宝藻下意识就来到徐凤年身边,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1610.  
  1611.   徐凤年带着她站在观南台西边,眺望西北边关,遥不可及的黄沙万里,遥不可见的大漠狼烟。
  1612.  
  1613.   树欲静而风不止。
  1614.  
  1615.   有位啃着月饼的白袍公子哥,斜眼打量了眼梳着小两把头发髻的徐宝藻,眼睛一亮,对于少女的平庸相貌倒是并不介意,显然是早已领略过女子丰腴身段的妙处了。
  1616.  
  1617.   白袍公子哥身边有位锦衣玉带的狗腿帮闲同龄人,很快心领神会,大步向前,倒也不至于开门见山地摆出欺男霸女的架势,而是径直来到徐凤年和徐宝藻身前,微笑招呼道:“相逢即缘,何况是在这人烟稀少的地肺山,更是难得的缘分,所以……敢问公子和这位姑娘是何方人士?”
  1618.  
  1619.   感觉有徐凤年撑腰的少女很不客气地冷笑道:“缘分?也分善缘孽缘的。”
  1620.  
  1621.   徐凤年打赏了一颗板栗在她额头,转头微笑道:“我们啊,靖安道青州人氏。可有事情?”
  1622.  
  1623.   这位公子哥一手持紫檀扇,一手扶住腰间玉带,啪一声熟稔打开扇面,“世间山水皆有灵,你我不妨共赏美景!刚好咱们那边有些零碎吃食。”
  1624.  
  1625.   徐凤年恍然笑道:“这有何难,理当如此。只不过我的通房丫鬟性子不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1626.  
  1627.   那人眯眼玩味道:“不碍事。”
  1628.  
  1629.   徐宝藻给那个通房丫鬟的说法气得浑身颤抖,一脚踩向徐凤年脚背,却踩空,反而被徐凤年牵起手跟着那位眼神不正的公子哥。
  1630.  
  1631.   两拨人聚在一起后,那位年纪轻轻便跻身小宗师境界的男子沉默不言,继续举目远眺。其余男男女女都向徐凤年和徐宝藻望来,尤其是那名被众星拱月的一袭素雅白袍公子哥,更显得温文尔雅,像一头开屏的孔雀,柔声笑道:“在下张轼,求学于白麓书院。”
  1632.  
  1633.   徐凤年一脸艳羡道:“重新修缮供人习道治学的那座白麓书院啊,听说朝廷刚刚赐下‘文镇中州’御书匾额,礼部侍郎也赠予‘独秀南方’副匾,山主张肃更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张公子能够在白麓书院求学,厉害厉害。”
  1634.  
  1635.   那名持扇公子赶忙见缝插针道:“咱们张公子正是白麓书院山主的嫡长孙,岂是寻常的求学士子!”
  1636.  
  1637.   张轼转头佯怒瞪了一眼,后者笑道:“本来就是事实嘛,谁不知道江南道‘张桃源’张解元的大名。”
  1638.  
  1639.   然后他望着徐凤年笑问道:“你可知‘张桃源’?”
  1640.  
  1641.   徐凤年笑道:“在下孤陋寡闻,愿闻其详。”
  1642.  
  1643.   兢兢业业为张轼张大公子助长声势的持扇公子耐心介绍道:“张公子不但是咱们江南道的乡试解元,很早便是享誉士林的神童,十一岁就以《访桃源隐士不遇》一诗名动天下。”
  1644.  
  1645.   徐宝藻讥讽道:“观其《桃源》诗,根本就是老文贼张肃捉刀代笔之作。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哪来那股子出世避世厌世的味道,只听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或是活腻歪了的老头子,才会感慨怀才不遇……”
  1646.  
  1647.   徐凤年不动声色地捂住她那满嘴飞剑的小嘴,笑呵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1648.  
  1649.   张轼整张脸都黑了。
  1650.  
  1651.   张轼身边站着一位英武江湖气的剑眉女子,脸色阴沉。倒是从头到尾黏在那名武道小宗师身边的清秀女子,听到徐宝藻一针见血的刻薄点评后,偷着乐,有些幸灾乐祸。
  1652.  
  1653.   江湖女侠喜欢攀附官宦子弟,喜欢那份书卷气,大家闺秀唯独爱慕江湖少侠,爱慕那份逍遥。
  1654.  
  1655.   自古而然,尤以李淳罡所处那座江湖最是风靡。
  1656.  
  1657.   李淳罡之后,又有百年修得徐凤年。
  1658.  
  1659.  
  1660.  
  166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五章
  1662.  
  1663.  
  1664.  
  1665. 京城,江南,西北,两辽,处处有小娘偷悬挂像,日夜思量着那位风采卓然的神仙中人。
  1666.  
  1667.   不知何时,那个锦衣华服的孩子鬼鬼祟祟来到了徐宝藻身后,猛然前冲,试图双手环住少女的纤细蛮腰,大概是想打着天真无邪的幌子揩油。
  1668.  
  1669.   不曾想被迅速侧身的徐宝藻一巴掌狠狠摔在脸上,响声清脆,刹那间整座观南台万籁寂静。
  1670.  
  1671.   徐凤年朝少女伸出大拇指,以示嘉奖。
  1672.  
  1673.   孩子捂着脸,貌似泫然欲泣,实则眼神阴毒。
  1674.  
  1675.   那个持扇公子愕然后悚然,尖着嗓子气急攻心道:“臭娘们,你找死!”
  1676.  
  1677.   原本隔岸观火看热闹的清秀女子在看到孩子被打后,蓦然气势暴涨,这是高门大户里耳濡目染出来的东西,跟父辈富甲一方无关,跟家族书香门第无关,只跟一个姓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十二字有关,只不过她没有直接兴师问罪,而是缓缓走到孩子身边,把孩子护在身后,女子盯住徐凤年和徐宝藻冷声道:“为何要动手打人?我扶风马氏子弟还不需要外人来教训吧?”
  1678.  
  1679.   徐宝藻皱了皱眉头。
  1680.  
  1681.   两辽扶风马氏,随着新朝新气象的蔓延,是辽东豪阀在中原地带开枝散叶最为迅猛顺利的家族之一,其中有马衡洲在江南道担任柳州别驾,马衡传在广陵道担任剑州副将,加上马家家主马宁平作为定海神针,在京城朝堂担任贤文阁大学士,是北方士林屈指可数的清流领袖之一,故而扶风马氏属于少见的文武兼备,是冉冉升起的庙堂新贵,极为瞩目,绝对不容小觑。
  1682.  
  1683.   徐宝藻怡然不惧道:“就算你们出身辽东扶风马氏,又如何?!小小年纪就敢假借年幼行下流行径,我不教训他,难道还眼睁睁由着他占便宜?!”
  1684.  
  1685.   扶风马氏女子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愤怒神色,淡然道:“你还真说对了,你这种命贱如草的寒门婢女,其实连被占便宜的资格都没有,在我们辽东那边,你这种女子,是可以按斤两卖的。”
  1686.  
  1687.   徐凤年看着这个满身傲气的辽东女子,问道:“那你值多少银子?”
  1688.  
  1689.   那女子微笑道:“最少半州之地,如何?你不信?”
  1690.  
  1691.   徐凤年笑了,“如今这世道嘛,你兴许是值这个价格的,只不过……”
  1692.  
  1693.   就在此时,躲在姐姐身后的孩子阴森笑道:“寒门无贵子,打肿脸充胖子,还弄什么丫鬟?也不嫌丢人现眼!要我看啊,这丑八怪跟你这家伙真是贱人配狗,天长地久。啧啧,不知道你们做那勾当的时候,是不是软毫入水缸的光景,真是恶心至极,可怜至极。”
  1694.  
  1695.   所幸徐宝藻没听懂那个比喻,只知道绝非什么善言。
  1696.  
  1697.   白袍公子哥会心一笑,持扇男子更是肆无忌惮大笑不止,“好一个软毫配水缸!说不得这对狗男女日夜厮混,虽说次次汗流浃背,只因为小软毫的缘故,至今仍是一个童男一个处子呢。”
  1698.  
  1699.   徐凤年捏了捏下巴,笑道:“什么时候两辽男儿只会动嘴皮子了,说好的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呢?我可是听说马宁平带着贤文阁官员跑去跟崇文阁干了一架,很是威风啊。”
  1700.  
  1701.   扶风马氏女子笑眯眯道:“我也不跟你废话,你直说吧,你的丫鬟卖多少银子,我替弟弟买下她了。当然你也可以不卖,记得后果自负。”
  1702.  
  1703.   徐凤年伸手指了指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女子,在乱世就是系在舂磨砦旁边的两脚羊?”
  1704.  
  1705.   熟读史书的女子沉默片刻,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位男子,寻常出身的寒庶士子,可翻阅不到舂磨砦和两脚羊这两个晦涩说法。难道亦是深藏不露的大族子弟?
  1706.  
  1707.   只不过她很快就自嘲而笑,如今她所在的家族,哪里还需要在乎这些琐碎。
  1708.  
  1709.   因为她的姐姐,刚刚嫁给了一位在京畿炙手可热的凉党权贵,皇甫枰,此人从幽州刺史升迁为京师三辅之一的左冯翊,品秩低于六部尚书却高于侍郎,可谓一步登天位列中枢。
  1710.  
  1711.   而且皇甫枰在北凉道单身多年,在男女之事上素来洁身自好,与她姐姐的婚姻属于水到渠成的天作之合,自然远非生搬硬套的政治联姻可以媲美。
  1712.  
  1713.   徐凤年叹了口气,“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姐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挑来选去,结果选中你们扶风马氏妇人当媳妇,皇甫枰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一糊涂,就彻底绝了成为凉党执牛耳者的前程。或者说皇甫枰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对,这才几年功夫,就以为他能够借势压住凉党其他人了?”
  1714.  
  1715.   那女子面无表情,“听你的口气,真是好大的气魄!”
  1716.  
  1717.   徐凤年笑道:“我这叫言之凿凿,情之切切。换成皇甫枰在这里,一定会虚心接受的。”
  1718.  
  1719.   女子笑不露齿,说好听点是豪阀闺秀的雍容气态,说难听些可就是城府深重了,事实上作为辽东豪阀子弟,有一个通病,就是看待所有两辽以南的离阳疆土,视为南方。她这趟游历大江南北,除了门当户对且袖有清谈千万言的名士,也见识过许多才高八斗的寒门士子,听过了他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高谈阔论,透着一股我不出山苍生奈何的傲气。故而对于南方读书人,她始终表面上和气,骨子里小觑得很,视为提不起刀骑不得马挽不了弓的绣花枕头。不同于中原其它版图,两辽是仅次于边陲北凉的久战之地,自古辽地儿女多雄健,否则当年也出不了一个人屠徐骁。
  1720.  
  1721.   她对眼前男子的夸夸其谈,并不当真,更不会较真。
  1722.  
  1723.   熊罴出林,岂会在意小狐山跳的上蹿下跳?
  1724.  
  1725.   她还真没太多歹意,只想着给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1726.  
  1727.   就像她一直很欣赏江湖上的某个说法,仙人御剑凌空,一日高歌行万里,岂会在意脚下蝼蚁的悲欢离合?
  1728.  
  1729.   于是她问道:“你是游学的读书人,还是江湖中人?”
  1730.  
  1731.   徐凤年反问道:“这里头有讲究?”
  1732.  
  1733.   她点头道:“若是前者,就自报家门,若是后者,不妨跟我朋友出手切磋一番,就当今日恩怨今日解。”
  1734.  
  1735.   不等徐凤年说话,徐宝藻就狐假虎威笑道:“我家公子啊,那可是名动天下的侠客,今天也就是不曾佩剑出游……”
  1736.  
  1737.   也不等徐宝藻把话说完,徐凤年就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肩头,随手一丢,没了。
  1738.  
  1739.   孩子像一道长虹坠入山脚。
  1740.  
  1741.   观南台这边只留下一串孩子在半空中发出的哀嚎,撕心裂肺。
  1742.  
  1743.   徐宝藻目瞪口呆,徐凤年笑呵呵道:“行走江湖,能出手就别叨叨,多惹人厌。”
  1744.  
  1745.   整座观南台都懵了。
  1746.  
  1747.   那名小宗师高手脚步轻灵掠至扶风女子身边,死死盯住徐凤年,如临大敌。
  1748.  
  1749.   扶风马氏嫡女终于绷不住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眼眶泛红,“你把我弟弟怎么了?!你这个疯子!”
  1750.  
  1751.   徐凤年一本正经回答道:“养大了也是个祸害,就当我替你们辽东马家省下些口粮,以后你们家族长辈也少些帮忙擦屁股的狗屁倒灶事情。”
  1752.  
  1753.   女子失心疯一般想要上前跟徐凤年拼命,却被那名江湖俊彦攥紧肩膀,后者沉声问道:“先生神华内敛,几近道教大真人的返璞境界,在江湖上定然是享誉一方的大人物,为何要与我们这些后辈一般见识?”
  1754.  
  1755.   徐凤年拦下想要出言反驳的徐宝藻,笑道:“关于如何跟人讲道理一事,我最擅长,不需要你来教。说吧,你是哪座宗门哪位武林名宿的嫡传弟子。”
  1756.  
  1757.   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向前踏出一步,站在扶风马氏女子身前,眼神冷冽,抱拳道:“在下韦弘极,师从‘乐圣’。”
  1758.  
  1759.   徐宝藻偷偷扯了扯徐凤年的袖口,忧心忡忡,小声嘀咕道:“四方圣人里的乐圣,是笳鼓台一甲子隐世不出的祖师爷司马官印,听说以音律入道,武学造诣深不见底,据说仅次于那位目盲女琴师薛宋官,你怕不怕?”
  1760.  
  1761.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不认识。”
  1762.  
  1763.   四方圣贤,是轩辕青锋问鼎中原江湖时期的说法,那时候她独占祥符十四魁里的三魁首,笳鼓台的司马官印捞到了一个琴魁,加上其得意弟子陆节君在江湖上走动极多,跟徽山大雪坪还有太安城刑部关系都不错,江湖庙堂左右逢源,所以笳鼓台顺势成为十大帮派之一。徐凤年当年见过结伴赴凉的陆节君和雪庐枪圣李厚重,只不过观感一般,当时两人还跟太白剑宗的陈天元起了冲突。所谓的四方圣人,距离陆地神仙差了太远,战力最高杀心最重的李厚重当时也不过是指玄境,这几人如果敢站在脾气最臭的轩辕青锋跟前,指不定就会被那个娘们当面折腾得下不来台,所以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去过牯牛大岗找不自在。棋圣马观海,被誉为“酒醉马十一,清醒马半十”,意思是说醉醺醺的马观海,棋力之大,偶尔能下出一些有如神助的妙招,比公认天下棋手第一人的范十段范长后还要更加精妙,即便是清醒时分,马观海的棋力也是半十境界,比起寻常国手仍是要强出一筹。最后一位圣人,被尊为首圣,是一位南海观音宗之外的练气士宗师,叫傅符,属于莫名其妙就横空出世的惊艳人物。
  1764.  
  1765.   徐凤年猜测那位秘密盯梢童山泉的人物,恐怕就是傅符本人。
  1766.  
  1767.   徐宝藻低声道:“要不咱们嗖一下?”
  1768.  
  1769.   她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既然对方来头这么大,要不咱们风紧扯呼吧,反正你姓徐的能够神出鬼没,别的不说,跑路功夫天下第一,可别浪费了。
  1770.  
  1771.   徐凤年欣慰道:“你总算还剩下点良心。”
  1772.  
  1773.   徐宝藻霎时间原形毕露,双手抱胸老神在在道:“那你就尽管豁出性命只为了出风头吧,回头我帮你收尸。”
  1774.  
  1775.   徐凤年没来由感慨道:“收尸啊。”
  1776.  
  1777.   拒北城一战,少女贾嘉佳,的确背回了许多中原宗师的尸体。
  1778.  
  1779.   不知为何徐凤年总觉得如今的江湖,中原无宗师了。
  1780.  
  1781.  
  1782.  
  178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六章
  1784.  
  1785.  
  1786.  
  1787. 徐凤年瞥了眼体内气机迅猛流转的年轻人,江湖上有个好师父的“高二代”多如牛毛,如韦弘极这般却也算凤毛麟角,打趣道:“怎么,要拿师父的名头压人?”
  1788.  
  1789.   韦弘极眼神真诚,摇头道:“不敢,也不愿。”
  1790.  
  1791.   徐凤年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1792.  
  1793.   一位少侠既没有韦弘极这份眼力,也没有韦弘极的耐心,大踏步向前,笑声豪迈,“韦兄,这等暴戾之徒,交由我来对付,就当为江湖除害了。”
  1794.  
  1795.   韦弘极摇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1796.  
  1797.   山巅起清风。
  1798.  
  1799.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有两人负剑联袂登山走到观南台上,俱是风采绝伦的风流人物。
  1800.  
  1801.   其中一人手里拎着那个可怜孩子,高高提起,瞪眼道:“乱扔东西也得有个度,谁丢的,站出来,我保证只打得你半死!”
  1802.  
  1803.   徐凤年用手指了指韦弘极,后者还来不及解释什么,也根本来不及解释一二。
  1804.  
  1805.   剑气已至!
  1806.  
  1807.   下一刻,距离韦弘极心口处仅一寸,悬停的剑尖轻吐青芒,瞬间撕裂衣襟。
  1808.  
  1809.   身处鬼门关边缘的韦弘极纹丝不动,这一次只有不敢了。
  1810.  
  1811.   那名比之韦弘极还要皮囊更佳的年轻剑客缓缓收回剑,抬臂放入背后剑鞘,皱眉道:“不堪一击,无趣无趣。”
  1812.  
  1813.   还不忘伸手绕至头后拍了拍剑柄,小声笑道:“对不住了,娘子,下次一定替你找个凑合的对手。”
  1814.  
  1815.   一招落败的韦弘极额头冷汗直流,脸色铁青。
  1816.  
  1817.   两名不速之客都负剑而非佩剑,出剑之人面如冠玉,英气勃勃,典型的北地男儿,身材高大,气势雄伟。只是他身边那位斜背剑鞘的同龄侍女,虽然身材修长不输男儿,却尤为妩媚动人。
  1818.  
  1819.   仅凭他俩的卖相,闯荡江湖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1820.  
  1821.   不知何时总算双脚踩在地面上的孩子,猛然回过神后,晃晃悠悠跑到姐姐身边嚎啕大哭,她蹲下身抱住他,柔声安慰。
  1822.  
  1823.   出剑男子转身笑问道:“清源,此处观景悟剑如何?”
  1824.  
  1825.   那名眉眼天然多情的女子举目远眺,大好河山尽收眼底,她便点了点头。
  1826.  
  1827.   仅出一剑就将韦弘极打入尘土的年轻剑客如释重负,“总算没白走这一遭。”
  1828.  
  1829.   韦弘极在听到“清源”二字后,满腹憋屈顿扫一空,惊喜道:“你们是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雾山,和剑侍清源?!”
  1830.  
  1831.   男子挑了一下眉头,“你认识我们?”
  1832.  
  1833.   韦弘极擦了擦额头汗水,坦然笑道:“两位剑子大名,在下如雷贯耳。”
  1834.  
  1835.   吴雾山讥笑道:“什么子什么家的,那是读书人的说头,俗不可耐。”
  1836.  
  1837.   名叫清源的剑冢剑侍没有理睬任何人,径直走到观南台南边崖畔,盘膝而坐,摘下剑鞘搁放在双腿上,双手叠放腹部,留给所有人一个奇怪背影。
  1838.  
  1839.   吴雾山跟随自己的剑侍向前走去,然后转头满脸嫌弃道:“你们可以滚了,别耽误我家清源悟剑。”
  1840.  
  1841.   韦弘极欲言又止,最后只剩下苦笑。
  1842.  
  1843.   技不如人,当受此辱。
  1844.  
  1845.   韦弘极比起中原神拳冯宗喜的高徒窦长风之流,虽说同样是十大公子之一,其实无论胸襟修为,都要超出许多,否则东越剑池当代宗主李白懿和幽燕山庄少庄主张春霖,还有快雪山庄的尉迟读泉,也都不会与之相识相交。
  1846.  
  1847.   韦弘极也没有如何愤懑那人的祸水东引,反而向他抱拳辞行。
  1848.  
  1849.   那个辽东扶风马氏女子也知道轻重利害,当下整座江湖向朝廷官府伏低做小不假,可是有一小撮人,依旧能够傲庙堂视轻王侯,不凑巧,不远处那两位出自“一家之学即天下剑学”的吴家子弟,就在此列。所以她没有不依不饶地兴师问罪,甚至在看到弟弟安然无恙后,也失去了对那对古怪主仆的问责心思。
  1850.  
  1851.   须知吴家剑冢的上代剑侍,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女子剑仙,真正屈指可数的武评大宗师。
  1852.  
  1853.   新一代剑冠吴雾山和剑侍清源的剑走中原,所向披靡,无人胆敢撄其锋芒,一路走到这地肺山,自然不是两人当真纵横北方剑林全无敌手,剑池李白懿虽说江湖地位和辈分极高,剑术也相当不俗,但身为东越剑池的宗主,李白懿的修为实在远逊上一辈的柴青山和宋念卿,只不过剑池暂时青黄不接,虽然宋庭鹭和单饵衣都是罕见的剑道天才,但终究年岁尚浅,不足以承担起一宗之主的重担。在柴青山战死于拒北城那场荡气回肠的战役之后,彻底失去了主心骨,昔年在江湖上如日中天的东越剑池难免一蹶不振,其中艰辛困苦,恐怕只有年轻宗主李白懿自己知晓。反观吴家剑冢,不提跻身武评前列的剑侍翠花,吴六鼎尚在,而且在从西北边陲返回剑冢后便开始了传说中的闭生剑关,相信只要破关而出,那就是一家同时出现两位武评大宗师的煌煌气象。而且当年离开剑冢跟随那位藩王一起厮杀于北凉关外的那百骑百剑,先后两拨人汇聚于中原,以竺煌和纳兰怀瑜两人作为领袖,创立了生气楼,宗门人数不破百,就已经成功跻身二十大帮派之一,是一股举足轻重的江湖势力,生气楼的蒸蒸日上,无形中为本源出处的吴家剑冢助涨了声势。
  1854.  
  1855.   吴雾山突然转头,望向那两个逗留不去的主仆二人,原本缓缓流淌的满身剑意杀气,骤然如清泉遇石而激荡,“还不走?我可不想脏了我的骊珠剑。”
  1856.  
  1857.   相传吴家剑冢藏剑三十万,堆积成山,“剑山三十万,骊珠最可人”的名剑骊珠吗,高居名剑第七!
  1858.  
  1859.   要知道在这把骊珠之前,只有老剑神李淳罡的佩剑木马牛,邓太阿曾经用以杀退无数仙人的太阿,西楚女帝姜姒剑匣里的大凉龙雀,剑侍翠花背负的素王,以及那柄至今仍然不曾认主的胸臆,以及排在第六的巨骼。
  1860.  
  1861.   徐凤年叹了口气,跟徐宝藻说了句走吧,转身离去。
  1862.  
  1863.   少女犹然愤懑不已,“你又不是打不过他!”
  1864.  
  1865.   徐凤年笑道:“这两位可比什么四方圣人的笳鼓台乐圣更厉害,你说我怕不怕?”
  1866.  
  1867.   徐宝藻悻悻然,冷哼一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俏皮模样。
  1868.  
  1869.   徐凤年没有带着她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山脊羊肠小道向北而行,徐宝藻忍不住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1870.  
  1871.   徐凤年笑道:“去见一见你仰慕已经的两人,记得到时候矜持一些,别一见面就饿虎扑羊。”
  1872.  
  1873.   徐宝藻一头雾水,“胡说八道什么呢?!”
  1874.  
  1875.   她很快醒悟过来,眼神狐疑道:“你真能带我去见年轻掌教和白莲先生?”
  1876.  
  1877.   徐凤年泄露天机道:“还多了一个齐仙侠。”
  1878.  
  1879.   徐宝藻将信将疑道:“你怎么知道?”
  1880.  
  1881.   徐凤年笑眯眯道:“你猜?”
  1882.  
  1883.   徐宝藻翻了个白眼,突然问道:“你觉得那位剑冢剑侍长得好看吗?”
  1884.  
  1885.   徐凤年脸色古怪转头道:“你喜欢那位趾高气昂的扶风马氏女子?对她一见钟情了?”
  1886.  
  1887.   徐宝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火冒三丈,“你到底在说什么!”
  1888.  
  1889.   徐凤年微笑道:“这就对了啊,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个清源是个男人?”
  1890.  
  1891.   徐宝藻呆若木鸡,只觉得匪夷所思,跟上徐凤年的脚步后,又问道:“那如果他是女子呢,你喜欢不喜欢?”
  1892.  
  1893.   徐凤年哭笑不得道:“美人尤物再稀罕,也不耽误一次次胭脂评新鲜出炉,如果世间长得好看的女子都要喜欢一遍,你得多累?”
  1894.  
  1895.   徐宝藻满脸不屑道:“依照你的德性,那名剑冢剑侍若是女儿身,你保准不会那么早离开观南台,肯定要跟那个叫吴雾山的家伙大战三百回合,每次出手的招数也是怎么花哨华丽怎么来!”
  1896.  
  1897.   徐凤年揉了揉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1898.  
  1899.   徐宝藻一脸果然被我说中戳穿真相的气愤表情,“你跟方才山顶那些登徒子有什么两样?!”
  1900.  
  1901.   徐凤年哈哈笑道:“我终归定力要好些。”
  1902.  
  1903.   徐宝藻骂道:“臭流氓,下流胚,浪荡子,花心汉……”
  1904.  
  1905.   徐凤年伸出手指轻弹她的发髻,促狭道:“打翻了醋坛子,整座地肺山都闻得着。”
  1906.  
  1907.   徐宝藻愕然,然后讥讽道:“我就算瞎了眼喜欢上那些江湖无赖,也不会猪油蒙心地喜欢你这种人。”
  1908.  
  1909.   徐凤年连连点头,“那我回头就去寺庙道观多烧香,谢菩萨神仙保佑,让我逃过一劫。”
  1910.  
  1911.   跟他并肩而行的徐宝藻张牙舞爪,尖声喊道:“姓徐的!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1912.  
  1913.   徐凤年懒洋洋横出一条胳膊,按在她的脑袋上不让她近身,火上浇油道:“就算姑娘你想殉情,总得问过我答应不答应吧?”
  1914.  
  1915.   少女突然悲从中来,满腔苦闷发泄不得,停步不前,泪流不止,哽咽道:“离开家后,你们都欺负我……”
  1916.  
  1917.   徐凤年也停步,轻声道:“相信我,人不自欺,天地难欺。”
  1918.  
  1919.   少女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大概是只顾着伤心了,可能根本连徐凤年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1920.  
  1921.   徐凤年有些无奈,只得转移话题,“捎你一程?”
  1922.  
  1923.   徐宝藻眨了眨眼睛。
  1924.  
  1925.   徐凤年抓住她的肩头,御风而去。
  1926.  
  1927.   也亏得是徐宝藻不知江湖深浅,要知道武道宗师一掠远遁不难,就像道教神通里的缩地成寸,但想要做到无声无息,是何其不易,更别谈带着个拖油瓶,这显然已经是天象境界的修为了。
  1928.  
  1929.   毕竟有些事情,书本上不曾有。
  1930.  
  1931.   读书人向往庙堂之高,读书人无奈只得求其次的江湖之远,与吕祖、高树露、李淳罡、王仙芝和轩辕青锋这些人的江湖,是不一样的。
  1932.  
  1933.  
  1934.  
  1935.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七章
  1936.  
  1937.  
  1938.  
  1939. 徐凤年带着少女在一座山的山脚停下,身后是一条潺潺而流的灵秀河水,那座山算不得高,左右有山丘如同门阙,在两人脚下是一条大幅大幅青石板铺就的登山道路。
  1940.  
  1941.   徐宝藻环顾四周,如同一位掉书袋的老学究,“这地儿,在地理堪舆上好是好,却不拔尖,根据西楚国师李密的那部考古志,终南群山以雁回峰最佳,大槐峰其次,朝阳峰又次之,总计罗列七十二峰,或磅礴积郁或清丽淑雅,都可谓风水形胜,此处虽然也能藏风聚水,可底子太差,充其量只是位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见识有限,难登大雅之堂。”
  1942.  
  1943.   徐凤年缓缓登山,“这话啊,稍后跟你爱慕已久的年轻掌教说去,说不定他一听就瞧上你了,结成道侣,神仙也羡慕。”
  1944.  
  1945.   徐宝藻恼羞成怒,“赵掌教遍览群书,博采众长,终成集大成者,世人都当心神往之,你自己粗鄙不堪也就罢了,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1946.  
  1947.   徐凤年一笑置之。
  1948.  
  1949.   山不高,山坡自然不长,走入一块平地后,三座茅屋映入两人眼帘。
  1950.  
  1951.   少女看到三人并肩而立,像是在隆重迎接他们。
  1952.  
  1953.   心神摇曳的少女赶紧停步正衣襟,然后下意识低下眉眼,小心翼翼跟在徐凤年身后。
  1954.  
  1955.   那三人,皆是凡夫俗子眼中的神仙中人。
  1956.  
  1957.   龙虎山当代掌教赵凝神,羽衣卿相,是不在庙堂的黄紫贵人,更相传此人是龙虎山初代祖师爷转世,天生心有灵犀,独力支撑起传承近千年的“南方第一家”。
  1958.  
  1959.   白煜,前朝皇帝赵惇御赐的白莲先生,据说早年在大真人齐玄帧羽化登仙的那座斩魔台上,替天师府参与那场佛道之争,辩服两禅寺十数位得道高僧。后来更是成为北凉道的凉州刺史,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本该顺势成为凉党栋梁之一,却选择退隐山林,治学立言。
  1960.  
  1961.   齐仙侠,被誉为最有仙风侠气的道士,曾经在一人仗剑登上武当山,与后来骑鹤下江南的仙人洪洗象结茅为邻。
  1962.  
  1963.   少女每走一步就思绪混乱一分,到最后完全不知所措,迷迷糊糊,以至于连那位白莲先生向身边姓徐的作揖致礼,她都不曾注意。
  1964.  
  1965.   赵凝神和徐凤年从春神湖一战就是敌对关系,当然不会太过殷勤。
  1966.  
  1967.   相比肩挑重担的赵凝神和身份复杂的白煜,齐仙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方外之人山上之人,更是不会在乎那些繁缛礼仪,属于你既来之,我便安之,是恶客登门寻衅还是有朋自远方来,无非是一桩拔剑与否的简单事情。
  1968.  
  1969.   徐宝藻直到被徐凤年按下肩头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才猛然惊觉,火烧屁股一般站起身,对三人施了一个雍容大方的万福。
  1970.  
  1971.   赵凝神眼神晦涩不清,齐仙侠无动于衷,唯有读书读伤了眼睛的白莲先生,笑眯眯的,有种看好戏的神态。
  1972.  
  1973.   徐凤年跟那三人相对而坐,直截了当道:“她叫徐宝藻,是观海郡徐家的人,登榜胭脂评后,被副节度使宋笠觊觎美色,无处可躲,你们要是愿意接纳,就让她在你们这儿当几年端茶送水的丫鬟。”
  1974.  
  1975.   赵凝神默不作声,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脸上覆有生根面皮的少女。
  1976.  
  1977.   齐仙侠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皱。
  1978.  
  1979.   白煜玩笑道:“怎么,家里屋子不够啦?可再拥挤,也没有把姑娘丢到这穷乡僻野的道理嘛。何况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待在这地肺山也不合适。”
  1980.  
  1981.   徐凤年指了指少女,“天师府龙池里的紫金气运莲,如今是何种光景,赵凝神肯定一清二楚,这一切都归功于她,你们收不收,看着办。”
  1982.  
  1983.   白煜讶异哦了一声,身体前倾,使劲眯眼,“让我瞅瞅,不敢相信如今的天下,还有这般钟灵毓秀的幸运儿。”
  1984.  
  1985.   白莲先生嘴里的幸运儿,是练气士眼中的那一种,为天地气运所宠幸,得天独厚。
  1986.  
  1987.   赵凝神摇头道:“自古福祸相依,大福骤降,如烈火烹油,未必是幸事。这份额外气数,我龙虎山不敢窃据。”
  1988.  
  1989.   白煜摆摆手,“不急不急,就算铁了心拒绝,也容我找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才行,要不然咱们好不容易修出这条青石板路和三座茅屋,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1990.  
  1991.   徐凤年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当过一州刺史的人。”
  1992.  
  1993.   这个时候神游万里的徐宝藻才算稍稍还魂,低声问道:“你真认识赵掌教和白莲先生他们啊?”
  1994.  
  1995.   徐凤年靠在清凉的竹编椅背上,“认识,但不熟。”
  1996.  
  1997.   徐宝藻最受不得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瞪眼道:“你倒是坐好呀!”
  1998.  
  1999.   白煜哈哈大笑。
  2000.  
  2001.   徐凤年扯了扯嘴角,“这位姑娘,最是仰慕钦佩赵掌教和白莲先生,这一路上都把你们两位给吹捧到天上去了。”
  2002.  
  2003.   徐宝藻耳根子通红,双手攥紧衣角,低头不敢看人。
  2004.  
  2005.   徐凤年也没有继续戏弄少女,正儿八经问道:“你们可听说过江湖四大怪人怪事?”
  2006.  
  2007.   白煜点头道:“有所耳闻,有个来历不明的胭脂和尚,最喜欢去勾栏之地与人讲佛法。南疆道有位画龙真人,一生画龙三万幅,传言他只点睛一幅,便腾云驾雾而去。绰号祥符迎春人的那个家伙,自称是符将红甲的缔造者,不知活了多少岁数。而最奇怪的是一位长生稚童,曾于两年前的雪夜,独上武当山,牵走了上任武当掌教洪洗象的那头青牛。”
  2008.  
  2009.   白煜笑了笑,“我看啊,还得加上眼前这位小姑娘,竟然能够让龙虎山天师府的紫金气运莲,一气呵成生出了那么多朵花苞。”
  2010.  
  2011.   徐凤年继续问道:“可有定论?”
  2012.  
  2013.   白煜反问道:“这些与你又有何关系?”
  2014.  
  2015.   徐凤年道:“适逢大旱之季,水落不仅只是石出,还有那些躲在水底下的千年老王八。我不在意他们的根脚,不在乎到底是谁埋在人间的棋子,我只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彻底撇清关系,有没有可能重新打开大门。”
  2016.  
  2017.   白煜直言不讳道:“没有人得道飞升的赵家天师府,那还是天师府吗?所以你问的这个问题,其实问谁都可以,问武当当代掌教韩桂,问南海观音宗,甚至问首圣傅符,问离阳钦天监,都无妨,唯独问我们龙虎山,很不合适。”
  2018.  
  2019.   赵凝神沉声问道:“你怀疑那位牵走青牛的长生稚童,是我天师府某位隐世不出的祖师爷?”
  2020.  
  2021.   徐凤年笑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2022.  
  2023.   赵凝神淡然道:“如果贫道说不是,你会信?”
  2024.  
  2025.   徐凤年摇头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2026.  
  2027.   赵凝神笑意恬淡,“既然如此,为何要问?”
  2028.  
  2029.   徐凤年给出一个谁都意料不到的答案,“做买卖,无非是你漫天要钱我坐地还价……”
  2030.  
  2031.   少女咬牙切齿道:“姓徐的,我不是一件货物,就算是,也不归你!”
  2032.  
  2033.   徐凤年一拍额头,无可奈何道:“摊上这么个憨货,我算没辙了。”
  2034.  
  2035.   赵凝神干脆闭上眼睛,好似在静气养神。
  2036.  
  2037.   齐仙侠突然问道:“小姑娘,你可想学剑?你心性与贫道的剑道契合,贫道希望能够收你为徒。”
  2038.  
  2039.   少女脱口而出道:“齐真人是如何看出我的心性?”
  2040.  
  2041.   齐仙侠没有藏藏掖掖,随手指了指身后一座简陋茅屋,“贫道放在屋内的那把桃木剑,遇你而喜,如见故人。”
  2042.  
  2043.   道不可道,妙不可言。
  2044.  
  2045.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她转过头,结果看到那张神情淡漠的脸庞。
  2046.  
  2047.   她深呼吸一口气,“好!齐真人,我需要行拜师礼吗?”
  2048.  
  2049.   齐仙侠笑着摇头,“不需要,以后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喊贫道师父,一切顺心随缘。”
  2050.  
  2051.   徐凤年站起身后,便一言不发下山去了。
  2052.  
  2053.   如来如去。
  2054.  
  2055.   少女始终背对着他,咬着嘴唇,神色黯然。
  2056.  
  2057.   白煜有些奇怪,赵凝神轻声道:“这一局屠龙大棋,他终于察觉到了。”
  2058.  
  2059.   白煜叹息一声,“纠缠不清,何苦来哉。”
  2060.  
  2061.   赵凝神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盖棺定论,“他不死,天上地上都不安心。”
  2062.  
  2063.   白煜站起身,已经看不到那人的身影,自言自语道:“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这辈子好像没输过。”
  2064.  
  2065.   赵凝神平淡道:“这恰恰是症结所在。”
  2066.  
  2067.   少女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听懂,她心扉之间,怅然若失。
  2068.  
  2069.  
  2070.  
  207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八章
  2072.  
  2073.  
  2074.  
  2075.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
  2076.  
  2077.   风雨自八方而来,向他而去。
  2078.  
  2079.   洞天福地的地肺山,群贤毕至。
  2080.  
  2081.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2082.  
  2083.   约莫十位衣着气态皆迥异的男男女女,匆匆而来,姗姗而来,飞掠而来,蹒跚而来,踱步而来,骑牛而来。
  2084.  
  2085.   南边,有位模样清逸的年轻儒生,背着棉布行囊,露出书画的轴头,或紫檀或白玉,攒集拥簇,如沙场雕翎冒出于箭囊。
  2086.  
  2087.   西边,有位骑牛稚童,盘腿而坐在青牛背脊上,眉眼如画,眼神晦暗。
  2088.  
  2089.   北边,有位光头大和尚,一袭金丝袈裟,熠熠生辉,慈眉目善,笑脸和煦。
  2090.  
  2091.   东边,有位富家翁装束的肥胖老人,背着一只巨大木匣,看似气喘吁吁,只是每一次呼吸之间,整张脸庞上,一缕缕雪白气息如纤细白蛇,倒挂七窍。
  2092.  
  2093.   东北方向,有位身段妖娆的年轻妇人双腰悬三刀,满脸肃穆,既英武且妩媚,天生尤物。
  2094.  
  2095.   西南方向,有位身材魁梧如同天庭神将的中年汉子,肩挑长槊,笑脸满是玩世不恭。
  2096.  
  2097.   西北方向,有位本就矮小又驼背的老者,倒持无鞘双剑,剑气冲霄。
  2098.  
  2099.   天地八方,似乎唯有东南方向无人进入地肺山。
  2100.  
  2101.   赵凝神举目远眺,脸色凝重,呢喃道:“竟然这么快。”
  2102.  
  2103.   齐仙侠皱眉道:“是龙池紫金莲的异象泄露了天机?”
  2104.  
  2105.   赵凝神略作思量,点头道:“有可能。”
  2106.  
  2107.   白煜笑问道:“可是那拨浩浩荡荡仙人雨落人间中的谪仙人?”
  2108.  
  2109.   赵凝神这些年修道有成,感知敏锐不输练气士宗师,一语道破天机,“有些是,有些则是在扎根已久的棋子。”
  2110.  
  2111.   白煜转头眯眼瞥了一下少女,“那她是阵眼一般的角色?”
  2112.  
  2113.   赵凝神叹息一声,“差不离,以那人的境界,本该更早看透玄机的。”
  2114.  
  2115.   白煜哈哈大笑,“他啊,说不得乐见其成。何况以他的脾气,对待世间女子,无论喜欢不喜欢,总归是更有耐心一些。须知世间不唯有读书种子,亦有多情种子嘛。再说了,总这么拖泥带水,心有牵挂不爽利,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2116.  
  2117.   白煜突然提高嗓音,询问道:“是吧?”
  2118.  
  2119.   赵凝神和齐仙侠同时如临大敌。
  2120.  
  2121.   原来徐凤年不知何时已是去而复还,只不过被白莲先生揭穿后才现身。
  2122.  
  2123.   无意间徐凤年站在了赵凝神西北,反之,龙虎山年轻掌教位于徐凤年的东南。
  2124.  
  2125.   无形中被困于“天地中央”的徐凤年缓缓道:“佛家有十方一说。”
  2126.  
  2127.   白煜毫无大战在即的觉悟,笑眯眯道:“显然与佛家十方无关,谁不知西北徐家与佛门向来有缘。”
  2128.  
  2129.   徐凤年没有理会白煜的幸灾乐祸,直指人心问道:“赵凝神,你们想要再开天门?”
  2130.  
  2131.   赵凝神摇头道:“贫道只想找到那个一。”
  2132.  
  2133.   徐凤年嗤笑道:“勾栏里头立牌坊。”
  2134.  
  2135.   赵凝神并未动怒,心平气和,安静等待波澜四起。
  2136.  
  2137.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恨我的人不少,但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是主动舍弃庙堂中枢去坐离阳赵勾二把交椅的……江斧丁?以观海郡徐家作为伏线,老北凉谍子牵起线头,用假装局外人的徐宝藻做诱饵,真够处心积虑的。”
  2138.  
  2139.   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少女听得如坠云雾,但是那股来自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古怪威压,终于让徐宝藻意识到今天地肺山小山峰,会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2140.  
  2141.   众人头顶,白云汇聚,云海滔滔,依稀有光线投射大地,如天地之间悬挂起一张大帘,风景奇绝。
  2142.  
  2143.   山脚那条原本平静安详的潺潺河流之中,不断有游鱼跃出水面,在岸上疯狂扑腾,竟是如何都不愿返回水中。
  2144.  
  2145.   徐宝藻来到徐凤年身边,怯生生问道:“怎么了?”
  2146.  
  2147.   像是被瓮中捉鳖的徐凤年并未迁怒于这个丫头,柔声笑道:“你以后好好跟齐真人练剑便是,其他事不用理会。”
  2148.  
  2149.   少女视线低敛,“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2150.  
  2151.   徐凤年哭笑不得,“什么跟什么,你那小脑袋瓜里一团浆糊吗?”
  2152.  
  2153.   她抽了抽鼻子,眼眶里有些湿润晶莹。
  2154.  
  2155.   少女的头场情思,未必深厚。少女的初次情丝,未必坚韧。因为她未必是真的有多喜欢一个人,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为何物,但那份不曾雕琢丝毫的天真懵懂,落在千帆过尽之人的眼中,却尤为动人。
  2156.  
  2157.   白煜笑了笑,打趣道:“一遇徐凤年,最是误长生。”
  2158.  
  2159.   算是少女半个师父的齐仙侠低声惋惜道:“这般情爱,终究经不起推敲。只希望不要纯澈剑心。”
  2160.  
  2161.   群雄环视之中的徐凤年促狭笑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2162.  
  2163.   徐宝藻愣了愣,斩钉截铁道:“我喜欢你个大头鬼!”
  2164.  
  2165.   白煜惊讶咦了一声,“难道我看走眼了?”
  2166.  
  2167.   就在此时,一南一北双虹齐至山间,如一股春风吹散寒冬。
  2168.  
  2169.   一人是闻风而动的徽山紫衣,一人竟是躲在幕后布局、本该继续淡看云起云落的江斧丁。
  2170.  
  2171.   徐凤年不奇怪轩辕青锋的凑热闹,毕竟在那些年里,她好像就没错过什么,地肺山与徽山大雪坪本就是近邻,如今以轩辕青锋如今的修为境界,瞬息赶至并不难。只不过江斧丁从幕后走到台前的耀武扬威,很是反常。
  2172.  
  2173.   江斧丁自顾自坐在一条小竹椅上,然后抬起头,笑着向徐凤年伸手示意一起落座。
  2174.  
  2175.   徐凤年坐下后,笑问道:“先是家道中落,又骤然得富贵,所以忍不住摆阔来了?”
  2176.  
  2177.   才而立之年便已经两鬓霜白江斧丁微笑道:“哪里会如此无聊,只不过总算能勉强与你平起平坐,在盖棺定论之前,有些话总要一吐为快。”
  2178.  
  2179.   山下。
  2180.  
  2181.   骑牛小道童依旧盘腿而坐,青牛在河边低头饮水,他则伸出手臂,向着天空指指点点勾勾划化,如乡野稚童的鬼画符。
  2182.  
  2183.   背着一行囊画卷年轻儒士坐在南岸,随意捡起一支枯枝,以流水做宣纸,开始画龙。
  2184.  
  2185.   在山北,身披金丝袈裟的大和尚挠挠那颗光头,满脸无奈道:“能动嘴就千万别动手啊。还是莲花师兄和龙树师弟好啊,当年最喜欢听我说道理了。”
  2186.  
  2187.   在小河东面的一个弯弧岸边,那位胖墩墩的富家翁肩头一歪,摔下那只巨大木匣,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大口浊气,只见这位胖子张嘴所向处的河面上,蓦然炸雷。
  2188.  
  2189.   几乎等人高的漆黑木匣立于岸边,胖子伸手抚摸,动作极为轻缓温柔,他的眼神更是复杂,“老伙计,咱哥俩又要见面喽。人生七十古来稀,咱们啊,相当于足足一辈子没照面啦。”
  2190.  
  2191.   富家翁远望西北,笑了笑,“春秋过后,宗门破碎,所剩两人,一个当过流州刺史,一位主持了拒北城建造,都有出息,比我这个师伯祖有出息多了。”
  2192.  
  2193.   显而易见,这一位好似江南富饶地带二三流豪绅人物的胖子,是一位辈分通天的墨家矩子。
  2194.  
  2195.   山脚。
  2196.  
  2197.   悬佩三刀的丰腴妇人,扛起长槊的魁梧汉子,倒持双剑的矮小老者,三人并肩而立。
  2198.  
  2199.   虽然今天要各为其主而不得不并肩作战,但是三人显然关系并不融洽,连貌合神离都称不上,只差没有当场撕破脸皮先打一场了。
  2200.  
  2201.   山路在前,就在脚下,只是三位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山野之人,无一例外都选择了驻足不前。
  2202.  
  2203.   因为暂时还缺一人。
  2204.  
  2205.   哪怕当下已经有九位当之无愧的武道宗师齐聚地肺山。
  2206.  
  2207.   徐凤年笑问道:“我很好奇这么大的阵仗,会是谁来做压箱底的人物?”
  2208.  
  2209.   江斧丁双手握拳轻轻搁放在膝盖上,满脸笑意,“不妨猜猜看?”
  2210.  
  2211.  
  2212.  
  221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十九章
  2214.  
  2215.  
  2216.  
  2217.  徐凤年思量片刻,问道:“是陈芝豹?还是顾剑棠?”
  2218.  
  2219.   江斧丁笑眯眯道:“再猜。”
  2220.  
  2221.   徐凤年斜瞥了一眼这位半寸舌元本溪的嫡子,“一如当年初次见面,还是好像额头上贴着欠揍两个字。”
  2222.  
  2223.   徐凤年想了想,“应该是‘找死’更准确。”
  2224.  
  2225.   江斧丁微微扬起脑袋,好似追忆往昔,“这些年我待在京城,很多次假设,假设若是你我相遇在赵楷被杀之前,在早年那座江湖里偶然相逢,我俩会不会一见如故?就像你和那位木剑游侠儿?能够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2226.  
  2227.   徐凤年一笑置之。
  2228.  
  2229.   江斧丁自问自答道:“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然后就是这般田地了,也好。”
  2230.  
  2231.   江斧丁回过神,“你就不问此次围剿,是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2232.  
  2233.   徐凤年淡然道:“并无意义。”
  2234.  
  2235.   江斧丁又问:“那你也不问瞎子陆诩有没有参与其中?”
  2236.  
  2237.   徐凤年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2238.  
  2239.   山下,头顶。
  2240.  
  2241.   各有一符,天地共鸣。
  2242.  
  2243.   声势浩荡的天地两符几近尾声,散发出罕见的天道威压。
  2244.  
  2245.   可就在此时,江斧丁叹了口气,没来由愁眉苦脸起来。
  2246.  
  2247.   徐凤年哈哈大笑,“辛苦谋划这么多年,结果到头来仍是凑上来挨揍的结局,江斧丁啊江斧丁,你的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2248.  
  2249.   江斧丁苦兮兮道:“要不然再给我一次机会?”
  2250.  
  2251.   徐凤年点头道:“事不过三,下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2252.  
  2253.   江斧丁缓缓起身,摇摇头,只剩下苦笑,“就此别过。”
  2254.  
  2255.   徐凤年伸出手,还是没有说话。
  2256.  
  2257.   江斧丁一脸茫然。
  2258.  
  2259.   徐凤年瞪眼道:“上次好歹留下一把过河卒,这次你觉得呢?”
  2260.  
  2261.   江斧丁快意大笑,“留在下次如何?”
  2262.  
  2263.   徐凤年摆摆手,“回头你让人送柄好剑到地肺山此地。”
  2264.  
  2265.   江斧丁点头道:“没问题!”
  2266.  
  2267.   然后徐凤年目送这位天之骄子下山远去,那天地两符很快也随之烟消云散。
  2268.  
  2269.   于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赵凝神,就有些无奈了,作为江斧丁精心设布局的十人之一,这位龙虎山年轻掌教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种尴尬形势,哪怕轰轰烈烈一战而死,也绝对要好过如此局面。
  2270.  
  2271.   齐仙侠脸色肃穆,准备出手拦阻徐凤年。
  2272.  
  2273.   饶是世间事少有放心头的白煜,似乎也很是心情沉重。
  2274.  
  2275.   只剩下一个徐宝藻,愈发茫然。
  2276.  
  2277.   徐凤年陷入沉默,坐看云聚云散,河水东流。
  2278.  
  2279.   轩辕青锋走到徐凤年身旁,她站他坐,所以她居高临下道:“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最后那场天人之战,你到底出什么纰漏?”
  2280.  
  2281.   徐凤年没有抬头,而是继续远眺,答非所问道:“不是不可以强行留下江斧丁,但我怕有人……捡漏。这绝不是李玉斧愿意看到的光景。”
  2282.  
  2283.   轩辕青锋皱眉不语。
  2284.  
  2285.   她看着徐凤年,赵凝神看着她。
  2286.  
  2287.   恰似世间青山绿水,只可惜此山彼水,彼山此水。
  2288.  
  2289.   轩辕青锋好像有些失望,转移视线,双手负后,望着此方大好天地。
  2290.  
  2291.   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心境平和。
  2292.  
  2293.   赵凝神轻轻叹息。
  2294.  
  2295.   她在这一刻,终于坐稳了陆地神仙境界。
  2296.  
  2297.   若是在春秋末尾进入大年份的那座热闹江湖,陆地神仙便陆地神仙了,虽说凤毛麟角殊为不易,可那会儿没有谁敢说自己能长盛不衰,极有可能转瞬陨落,但是在如今,不一样了。
  2298.  
  2299.   一手之数。
  2300.  
  2301.   先到先得。
  2302.  
  2303.   三教之中已无圣人,但将来必然会各有一席之地。
  2304.  
  2305.   这意味着对于纯粹武夫而言,也许会只剩下两把交椅。
  2306.  
  2307.   今日这场无疾而终的地肺山屠龙一役,宗师联袂而至,跟这桩秘事未必没有牵连。
  2308.  
  2309.   毕竟徐凤年一死,身死道消,气运散尽,众人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便有可能借此一举破境,哪怕不能跻身陆地神仙,也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晋升或稳固大天象境界。
  2310.  
  2311.   紫虹当空,轩辕青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头到尾,她都不曾与年轻掌教说过一言半语。
  2312.  
  2313.   徐凤年转头望向失魂落魄的年轻道士,不怀好意地雪上加霜:“我曾经问过李玉斧一个问题,如果在世间遇上一位心仪女子,该怎么办?赵掌教,你想知道答案吗?”
  2314.  
  2315.   白煜哭笑不得道:“这可就不厚道了啊。”
  2316.  
  2317.   齐仙侠也颇为愤懑徐凤年的落井下石,绝非君子所为。
  2318.  
  2319.   赵凝神痴痴望向那抹紫色消逝的远方,“贫道无悔。”
  2320.  
  2321.   徐凤年站起身,“从龙虎山到地肺山,山上还是山上,长久以往,你们天师府的黄紫贵人,今后注定是出不了陆地神仙的。”
  2322.  
  2323.   赵凝神默不作声。
  2324.  
  2325.   徐凤年笑了笑,“看在你都这么惨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2326.  
  2327.   徐凤年回望一眼少女,“回头那柄送来地肺山的好剑,就当你找到师父的贺礼了,希望你能够成为下一位女子剑仙,以后我也好跟人吹嘘吹嘘,说自己跟剑仙徐宝藻曾是朋友。”
  2328.  
  2329.   徐宝藻咬紧嘴唇。
  2330.  
  2331.   不等少女说话,徐凤年一掠而去,直奔山脚河畔。
  2332.  
  2333.   作为主心骨的江斧丁都撤去了,那些躲在江湖最深处的千年王八万年龟,大多也已火速退散,唯独一人没有离开。
  2334.  
  2335.   一个看着很不显老的和尚。
  2336.  
  2337.   和尚看到徐凤年现身后,哈哈大笑,如世间僧人遇西方佛祖而欢喜。
  2338.  
  2339.   大和尚大笑一通后,双手合十,庄严致礼道:“贫僧了悟,见过徐施主!”
  2340.  
  2341.   徐凤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2342.  
  2343.   和尚也跟着叹息,愁眉苦脸,一点都不像是出家人。
  2344.  
  2345.   世间多是无常事,少有平常心。
  2346.  
  2347.   徐凤年打破沉默,问道:“你与西域的莲花和尚,和龙两禅寺的树圣僧是什么关系?”
  2348.  
  2349.   一袭惹眼袈裟的大和尚面有愧色,“一个师兄,一个师弟。”
  2350.  
  2351.   徐凤年无言以对。
  2352.  
  2353.   和尚郑重其事道:“今日暂时事了,可以后仍是终有一战,到时候徐施主尽管施展手脚便是,不用在意这些。听天由命,生死自负。”
  2354.  
  2355.   和尚离去前,又一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2356.  
  2357.   徐凤年笑道:“你们这一小撮人,无论死活,都洒脱了,可是此方天地苍生,说不得又要被你拽入烂泥塘,人人身不由己。”
  2358.  
  2359.   和尚转身大步离去,最后的言语声虚无缥缈,“世人是故悲欣交集。”
  2360.  
  2361.   徐凤年一直站在原地。
  2362.  
  2363.   少女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满头汗水。
  2364.  
  2365.   她仰起头,望着徐凤年的侧面,沉声问道:“为何方才在山上,你们近在咫尺说话,有些话语我却偏偏听不真切?”
  2366.  
  2367.   徐凤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反问道:“该挖耳屎了?”
  2368.  
  2369.  
  2370.  
  237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章
  2372.  
  2373.  
  2374.  
  2375. 徐宝藻说她很小就想要有一头毛驴作伴,看着夕阳西下,春风里路旁开满桃花,一路漫游,随心所欲,从春风看到秋风,从南到北,一直从青葱烂漫到白首苍苍。
  2376.  
  2377.   徐凤年对此不置可否,世间少年往往志向如大赋,少女情怀则如词曲,他并不陌生。
  2378.  
  2379.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她从头到尾都是御风凌空,而是遵循她的意愿,去往东越剑池的路途中,拣选了一些风景形胜落脚,走走停停歇歇看看,与游学士子带着贴身丫鬟一般无二。
  2380.  
  2381.   剑池位于春秋旧东越国境南部,不同于吴家剑冢的与世隔绝,东越剑池与各朝各代的朝堂关系要更为紧密,家主多为帝王人家的剑师,或是庙堂黄紫公卿的尊贵客卿,剑池子弟也更加天然亲近江湖,故而常年有络绎不绝慕名而至的文人骚客和江湖豪侠。
  2382.  
  2383.   剑池之南百余里的云泉郡境内,有个同样以剑立宗的帮派,叫大匣台,其实底蕴不浅,只因为与剑池相邻,便显得有些寄人篱下了。大匣台所在形势,恰似徽山牯牛大岗,如天上仙人遗留了一把巨大剑匣在人间,宗门因此得名。比起几乎每一代皆有惊才绝艳剑士横空出世的“阔绰”邻居,大匣台要寒酸许多,大匣台历史上能够震动江湖的顶尖高手寥寥无几,但是作为一州之地首屈一指的江湖豪门,大匣台从不缺少二品小宗师这类脊梁,这一代就涌现出宗门内三位小宗师同时并肩而立的盛况,反观东越剑池宋念卿和柴青山相继陨落后的家道中落,大匣台大有取而代之的迹象,如今开始有许多人为其大肆鼓吹造势,希冀着大匣台能够成功跻身下一届天下十大帮派,只求一举打破天下剑士唯有两姓氏的死板格局。
  2384.  
  2385.   大概是一路北上闲逛得有些频繁了,连徐宝藻自己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哪怕明知道要途经大匣台,仍是破天荒跟徐凤年主动说起,要不然咱们就一鼓作气去东越剑池?不在大匣台这边耽搁了?不料徐凤年毫不犹豫拒绝了她的好意,说这处地方必须得去瞧上一眼,这让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徐宝藻有些憋屈。
  2386.  
  2387.   大匣台和许多位于洞天福地深山老林的帮派,仍算闹中取静,毕竟从云泉郡城往东南走上六七里就能走入宗门,事实上天气清明的时分,只需站在郡城城墙远望而去,就能清晰看到那座横亘天地之间的剑匣。
  2388.  
  2389.   徐凤年和徐宝藻在进入大匣台之前,正值响午时分,两人先在一座宗门毗邻的小镇上略作休憩,在酒楼喊了一桌子招牌菜肴,略显甜腻,徐凤年能吃却不爱吃,下筷如飞,两碗米饭填饱了肚子就草草了事,徐宝藻倒是津津有味,细嚼慢咽。徐凤年要了一壶在中原名声不显的桂花小酿,能解渴解馋又不醉人误事,这种清淡酒水在云泉郡周边很是风靡,相传如今在京城也摆上了将相公卿的酒席,这要归功于那位身兼前朝名将忠臣双重身份的武人卢升象,本朝新帝赵铸当初被这位兵部侍郎很长一段时间阻滞入主太安城的进程,皇帝陛下却没有因此迁怒于发轫于春秋战事的卢升象,反而下旨翰林院为此人撰史,甚至钦定为当世醇臣,可谓评语极高。东越道酒家借着这股东风,使劲渲染卢将军与云泉桂花酿的关系,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2390.  
  2391.   徐凤年喝着滋味绵长的桂花酿,有些感触,不愧是疾风知劲草,卢升象之忠烈,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和徐北枳还有陈锡亮最后一次别离,就曾着重提起此人,原本三人都以为卢升象率军与赵铸部大军的恶战到底,无非是为自己增添新朝庙堂高位的筹码,哪里想到卢升象竟然当真死战到主将赴死为止,卢升象的毅然决然,跟当时负责拱卫京畿西门的淮南道经略使许拱的倒戈一击,后者最终攫取扶龙大功,为姑幕许氏赢得一场泼天富贵,两位当代名将的选择和下场,对比鲜明。
  2392.  
  2393.   徐凤年举起酒杯,微微向北,随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2394.  
  2395.   看人如饮酒,有些人,与之相处,细水流长,性情稍显凉薄,生死相见,方知厚积薄发,终显纯正忠烈。
  2396.  
  2397.   春秋已远去,祥符也逝去,可惜自己除了当年在广陵江畔遥遥相见一面,之后那么多年的风云跌宕起伏,两人便再无相逢的机会,倒也称不上什么难以释怀的恨事,但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憾事。
  2398.  
  2399.   徐宝藻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瞥见徐凤年的神游万里,好奇问道:“在想什么呢?”
  2400.  
  2401.   徐凤年收回思绪,摇了摇头不说话,委实没有跟一个小姑娘吐露心扉的兴致。
  2402.  
  2403.   徐宝藻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刨根问底,仅是轻哼一声,扬起她那尖尖的消瘦的精致下巴,以示自己的不与他一般见识。
  2404.  
  2405.   少女所谓的容颜长开了,往往从一个瘦字开始,尤其以脸颊最为显著。而女子的成熟,又往往从一个腴字渐入佳境,身段渐丰,风情愈盛。
  2406.  
  2407.   她那张覆有面皮的真实面容,如今一定很漂亮,以后也一定会更漂亮。
  2408.  
  2409.   一个温醇声音在酒楼响起,“店小二,老规矩。”
  2410.  
  2411.   酒楼伙计由衷高兴地应承下来,那声“好嘞”的嗓门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喜庆意思。
  2412.  
  2413.   两人声音落下后,一位相貌平平却气度颇为儒雅的负剑年轻人,环顾四周,最后走向徐凤年身边的一张空桌,所负之剑剑鞘比之世间寻常剑,明显要更为宽厚,且缠有一层细密青丝,白衣剑客青剑鞘,确实风采夺目,如果相貌能够更加英俊几分,就真是雪中送炭了。
  2414.  
  2415.   约莫是注意到了徐宝藻的打量视线,年轻剑客微笑还礼,少女翻了个白眼,年轻人也不介意,落座后意态闲适,静等酒水食物上桌。
  2416.  
  2417.   饭菜得等,可酒无需等,店伙计手脚麻利地先端来了一壶桂花酿,酒壶样式也跟徐凤年他们这一桌大不相同,青瓷质地,极为不俗,乍看宛如一幅雨后天青的景象,年轻剑客抬臂倒酒的时候,在酒液的映衬之下,就愈发瓷色水润了。人比人气死人,这让徐宝藻很是气闷,用膝盖想都知道别人的桂花酿,跟她喝的酒是同样一个叫法,却是天壤之别的两种味道。
  2418.  
  2419.   年轻剑客和同龄人的店小二是熟识,后者也不急着搭理别桌酒客的招呼生意,低声笑问道:“韩公子,这趟去北边那地儿问剑,可有大收获?”
  2420.  
  2421.   年轻人笑着点头道:“裨益颇丰,涨了许多见识,此行不虚。”
  2422.  
  2423.   店伙计满脸希冀道:“韩公子可是胜过了他们李大宗主?要不然就是狠狠挫了那两位剑道胚子的锐气?”
  2424.  
  2425.   年轻剑客哑然失笑道:“切磋也分文武,我这趟去剑池没有真正出剑比试,算是文斗吧,也没分出高低。”
  2426.  
  2427.   店伙计闻言后捶胸顿足,极其惋惜道:“唐公子啊,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虽说咱们江湖人忌讳太过意气用事,可像公子你这般大度的,也太吃亏了些!”
  2428.  
  2429.   年轻人一点也没有被店伙计划为江湖同类而恼怒,反而笑脸和煦道:“你比我更像江湖人才对,哪天等你攒够了娶媳妇的本钱,咱俩再一起行走江湖。”
  2430.  
  2431.   店伙计垂头丧气道:“就我这点挣钱的本事,天晓得是哪个牛年马月。”
  2432.  
  2433.   年轻剑客哈哈笑道:“江湖一直在,咱们都别急。”
  2434.  
  2435.  
  2436.  
  243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一章
  2438.  
  2439.  
  2440.  
  2441.  身在市井却心在江湖的店伙计点了点头,趁着那位抠门店掌柜正忙着跟一位丰腴妇人搭讪,抢过年轻剑客手中的那杯酒,喝光了后赶紧还给这位酒楼的头等贵客,然后丢了个会心眼神,屁颠屁颠小跑离开。
  2442.  
  2443.   对这位店小二而言,这一天,因为这杯酒,就又是个好日子了。
  2444.  
  2445.   不过店小二突然转头提醒道:“韩公子,老规矩,只许喝一壶酒啊。”
  2446.  
  2447.   年轻剑客一手举杯一手摇晃,满脸无奈道:“知道啦,这次肯定不劳烦你背我回宗门。”
  2448.  
  2449.   在徐宝藻的错愕视线中,给她印象一直是性情寡淡近乎无情的家伙,竟然拎着酒壶酒杯起身,主动走向那名年轻剑客的桌旁坐下,很有先斩后奏的嫌疑说道:“行走江湖,相逢即是缘,不介意一起喝酒吧?”
  2450.  
  2451.   少女低头瞥了眼自己空落落的酒杯,她难得有喝酒的心情,只得跟着过去一起丢人现眼。
  2452.  
  2453.   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和颜悦色道:“不介意。”
  2454.  
  2455.   徐凤年给自己和少女都倒了一杯桂花酿,抬头轻声道:“在下徐奇,北凉人氏。”
  2456.  
  2457.   那名把剑搁放在桌上的年轻人举杯相邀,会心笑道:“在下韩横渠,土生土长的东越道云泉郡人,自幼便在我们郡内的大匣台学习剑术,这辈子都不曾走出过东越道疆域,很佩服徐公子的行万里路。”
  2458.  
  2459.   徐凤年故作惊讶道:“我观公子气态风雅,还误以为是你们东越道执牛耳者宋氏剑池的得意高徒。”
  2460.  
  2461.   韩横渠摇头道:“我可当不起‘得意’二字,徐兄谬赞了。”
  2462.  
  2463.   徐宝藻偷偷撇了撇嘴,得嘞,这就开始称兄道弟相互吹捧了,然后肯定就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最后英雄相惜携手指点江山,江湖好汉的路数,可不都是这样庸俗无趣吗?
  2464.  
  2465.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大匣台?咱们中原还有这么一座宗门帮派?恕在下孤陋寡闻,韩兄能否介绍一二?”
  2466.  
  2467.   然后徐凤年不等韩横渠言语,就已经笑着喝光杯中酒,尽显老江湖的世故老道,“若有不敬之处,我自罚一杯。”
  2468.  
  2469.   韩横渠仿佛毫无大匣台弟子的觉悟,对此不以为意,轻笑道:“我所在宗门确实在江湖上名声远逊东越剑池,徐兄不曾耳闻也在情理之中。公子若是有兴趣且有闲暇,以后不妨去我宗门游历一番,我大匣台一向并无那些江湖禁忌,条条框框也少,素来是帝王将相去得,贩夫走卒也去得。”
  2470.  
  2471.   徐凤年点头称赞道:“大匣台仅凭这份气度,大匣台就胜过许多时下在中原名列前茅的大宗大派。”
  2472.  
  2473.   韩横渠好似会心会意,徐凤年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痛痛快快也喝了杯酒,“若说宗门传承历史,剑术高低,剑气长短,我大匣台不敢自傲,可要说世间宗门帮派的气量大小,我大匣台绝不弱于任何同辈!”
  2474.  
  2475.   韩横渠大概酒量是真的不行,三两杯酒下肚子就满脸通红了,此时更是酒气与意气共风发,嗓门也没来由大了几分,“我大匣台自大奉王朝末年创立,无论是甘露南渡,还是洪嘉北奔,直到之前永徽盛世,遍观四百年来岁月变迁,大匣台一直是逢乱世,则负三尺剑出山救世,不惜剑断人亡,能救山下一人是一人,逢盛世则闭门练剑,能增我剑匣之中一寸剑气是一寸!”
  2476.  
  2477.   韩横渠突然止住话头,自嘲道:“我有些喝高了,醉话连篇,徐兄恕罪。”
  2478.  
  2479.   徐凤年拿起酒壶,只够倒半杯酒,韩横渠便转头高声跟那位店伙计又要了壶云泉郡头等桂花小酿,徐宝藻趴在桌上看着徐凤年倒酒,目不转睛看见她眼前酒杯的酒水渐次攀升,香气扑鼻,如此一来,她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家伙便顺眼多了。
  2480.  
  2481.   虽说世间一样米养出了百样人,不过总归有些人会当真意气相投,要么是志同道合,要么是臭味相投。
  2482.  
  2483.   当下韩横渠就觉得眼前这位北凉游学之士,跟自己挺投缘。
  2484.  
  2485.   韩横渠虽说不曾离开过东越道,但已经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江湖履历不算太过丰富,但毕竟是大匣台的首席嫡传弟子,是师父闭关之际就能够以师侄身份执掌宗门的剑道大才,看人深浅也许不准,但认人好坏,还是有些信心的。
  2486.  
  2487.   只不过交浅言深,一向是江湖大忌,哪怕以他韩横渠的宗门背景,绝不至于招祸上门,终归也不是什么美事,所以微醺的韩横渠很快就放下酒杯,一壶酒就是一斤酒,桂花酿下嘴容易,后劲却也不小,他其实只有七八两的浅薄酒量,以往都是剩下二三两给那位店伙计,曾经有几次借酒浇愁,就都在那看似可有可无的二三两上栽了跟头。自从三年前学会了喝酒,剑术进展不慢,可酒量一直没有见长,韩横渠私底下引以为憾事。
  2488.  
  2489.   不喝酒,但饭菜上了桌,江湖人从来不讲究吃饭不说话的读书人规矩,所以韩横渠就和那个优哉游哉喝酒的男子闲聊起来,两人都有意无意不去提军国大事,只聊江湖趣闻和风花雪月,这才发现当真是相谈甚欢,且无谁附和谁的那种客套,韩横渠起先不是没有心生戒备,唯恐这位不速之客是在投己所好,有可能是所图甚大,只不过桂花酿的酒意渐渐涌上头,韩横渠实在是难得遇上能够与自己聊这些剑术剑道之外言语的人物,一来二去,他不知不觉就喝光了瓷壶里剩下的二三两酒,这一下肚子,韩横渠可就彻底破功了,再无半点矜持,说来奇怪,别人喝高了,是眉飞色舞,是恨不得站到凳子甚至桌子上去,他则是愈发正襟危坐,好似权臣明相在与君王商量千秋大业,把一旁看热闹不嫌大的徐宝藻逗得偷笑不已。
  2490.  
  2491.   两个男人聊天百无禁忌,游历四方的徐奇说那中原各地的风土人情,说北凉的风雪大如席,说西蜀的竹海滔滔,说徽山直入云霄的缺月楼,韩横渠说他并非专心剑道,兴趣驳杂,下棋,种花,裁纸,制宣,烧瓷,都会,也都喜欢,却又都不精通,说他想要有一把快活剑,做一个快意人,行一生顺心事。
  2492.  
  2493.   说那部被文坛宗主和理学大家抨击为只在儿女情长四字中打转的《头场雪》,在他心中是天地间第一等至情文章。说十段国手范长后之手谈,力气之大,胜过徐大家,气之长短,则要逊色徐大家……
  2494.  
  2495.   最后韩横渠满脸醉意和落寞,低声呢喃,说自己的剑不够快,所以不快意,不顺心,又所以经常想喝酒,可酒量又差,以至于连酒也不敢多喝。
  2496.  
  2497.   结果临了扑通一声,这位大匣台剑道俊彦就那么笔直前扑,脑袋重重磕在饭桌上,然后鼾声轻微,彻底醉死过去。
  2498.  
  2499.  
  2500.  
  250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二章
  2502.  
  2503.  
  2504.  
  2505. 徐宝藻目瞪口呆,转头问道:“你灌醉他,谋财还是谋色?”
  2506.  
  2507.   徐凤年没好气道:“我哪里知道他喝桂花小酿也能醉。”
  2508.  
  2509.   徐宝藻皱眉道:“咋办,就把人家晾在这里?”
  2510.  
  2511.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喊来那位如临大敌的店伙计结账,不忘连同韩横渠那桌酒菜一起付了,后者兴许是迎来送往多了,擅长察言观色,没把徐凤年当什么歹人,一听这位客官刚好要顺路去大匣台游览,就大大方方把韩公子交给了徐凤年。
  2512.  
  2513.   主要是年轻店伙计不觉得在这东越道境内,有谁吃饱了撑着要与韩横渠所在的大匣台为敌。
  2514.  
  2515.   大概只有东越剑池的年轻宗主李懿白拥有这份胆识和本事,可人家乐意吗?
  2516.  
  2517.   徐凤年起身先将那柄剑重新系挂在韩横渠背后,然后背起已经开始不由自主醉话连篇的糊涂家伙,按照店伙计的指点,离开酒楼走向大匣台所在的地址。
  2518.  
  2519.   徐宝藻一头雾水,秋日下的秋风里,她看着他背着一个初次相逢的男人,他满脸肃穆,缓缓向山中走去。
  2520.  
  2521.   韩横渠在半路上发起了酒疯,一下子要挣扎落地,说是要给他们瞧一瞧陆地剑仙的风姿,一会儿说这趟喝酒真不痛快,他其实还能再豪饮三四壶酒。
  2522.  
  2523.   徐凤年始终没流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
  2524.  
  2525.   徐宝藻终于忍不住问道:“姓徐的,其实你认识他,只不过他不认识你?”
  2526.  
  2527.   徐凤年点了点头,“差不多。”
  2528.  
  2529.   徐宝藻又问,“世交关系?”
  2530.  
  2531.   徐凤年想了想,“只能说对了一半。”
  2532.  
  2533.   徐宝藻气呼呼道:“那你能不能别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
  2534.  
  2535.   徐凤年忍俊不禁,“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跟你唠叨唠叨也无妨。”
  2536.  
  2537.   徐宝藻急不可耐道:“有屁快放!”
  2538.  
  2539.   徐凤年笑了笑,“哦,那容我憋会儿。”
  2540.  
  2541.   徐宝藻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混账王八蛋!”
  2542.  
  2543.   徐凤年抬头望向头顶的日头,缓缓道:“你年纪小,可能不太清楚那场春秋战事,大匣台曾经有十四名剑客联袂投军,奔赴战场,短短两年,便先后战死十二人,其中七人死于沙场,其余五人死在一位将军的大帐内外。”
  2544.  
  2545.   徐宝藻如坠云雾。
  2546.  
  2547.   那个男人随后说了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言语,“所以我师父经常感慨一句话,当年如果没有大匣台十四豪杰,就没有以后的北凉了。”
  2548.  
  2549.   徐宝藻陷入沉思,被姓徐的讥讽为两脚书柜的她,试图从离阳正统史书和民间稗官野史中找寻蛛丝马迹。
  2550.  
  2551.   徐凤年说道:“剩余两人返回宗门后,一人死于宗门内部争斗,因为有污点,才输掉了宗主交椅,去世极早。另外一人亦是郁郁不得志,可能是郁气难消的缘故,据说之后剑道始终停滞,沦为一个提剑都不稳的烂酒鬼。而那两人都是这位韩公子的师伯。”
  2552.  
  2553.   徐凤年加了一句,“如此说来,我跟韩横渠算是半个仇家。”
  2554.  
  2555.   徐宝藻疑惑道:“那你还跟他喝酒喝得这么开心?”
  2556.  
  2557.   徐凤年呵呵一笑,“冤有头债有主,我总不能劈头盖脸揍韩横渠一顿,更不会杀他泄愤,那么就只好灌这小子一顿酒。”
  2558.  
  2559.   覆有面皮仅是中人之姿的徐宝藻眉目之间满是阴霾,心情沉重。
  2560.  
  2561.   旧事重提,看似云淡风轻,可她不觉得这个姓徐的当真就心无芥蒂了。
  2562.  
  2563.   她小心翼翼问道:“你该不会是想在大匣台大开杀戒吧?”
  2564.  
  2565.   徐凤年瞪了她一眼,气笑道:“我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2566.  
  2567.   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像,却是。”
  2568.  
  2569.   徐凤年突然问道:“你这么激将法,该不会是对韩公子一见钟情,怕我害了你的如意郎君吧?”
  2570.  
  2571.   徐宝藻猛然站定,一手负后,一手抬起,双指并拢,气态庄严,轻声喝道:“剑来!”
  2572.  
  2573.   徐凤年转头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少女。
  2574.  
  2575.   最终还是假装陆地剑仙的少女率先败下阵来,放下手臂,叹了口气,“看来今日不宜借剑呀,暂且留你项上人头!”
  2576.  
  2577.   徐凤年眯起眼,再一次望向天空,嘴角翘起,喃喃低语道:“哦?这样吗?”
  2578.  
  2579.   大匣台的老底子不如东越剑池深厚,可这就像京城一座六部衙门里的侍郎不如尚书,自然并不意味着大匣台在东越道江湖就是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2580.  
  2581.   只不过再强势的豪阀高门院墙之内,都会有那么一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可怜人物,滑稽可笑,供人戏弄,要知道大匣台宗门上上下下小两百号人,这还是正儿八经的内门子弟,若是加上客卿眷属以及外门杂役弟子,怎么都有上七八百号人,所以大匣台当然不缺那种笑柄,其中有个最出名的,他叫老傅,花甲之年了,无亲无故,据说曾是在内门待过的人,不过约莫三十来年前不知犯了什么事,就给撵了出来,好在内门执法长念旧情,终究还是让当时还不算老的老傅留在了外山,做些类似打扫青石山道的杂务,大抵是朝夕两次巡山,结果这一做就做了这么多年,许多当时才弱冠岁数的外门弟子,如今都成了内门手握实权的人物,只不过也没见谁给老傅些实惠好处,所以老傅每月除了勉强温饱之余,仍是只能出山购买十五六壶低劣下等的桂花酿,两天一壶,酒鬼老傅每一口都喝得尤为幸福,山门内外上下,几乎人人都在晨曦中或是夕阳里的山路上,看到那个手臂环住破败扫帚的酒糟鼻老人,抬手提壶倾倒酒水,每次倾斜幅度都不大,因为每天喝多少口酒,是有定数的,总之一天不能超过半壶半斤。
  2582.  
  2583.   大匣台的外门子弟,都觉得酒鬼老傅很可笑,但其实如果真要深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个普普通通、喝酒贪杯、膝下无子且练过剑又一事无成的老头子,可笑,又没有那么可笑,原本不至于谁见着了老傅都要上前踩几脚的地步,也不晓得早年是谁开的头,十多年来只要是新弟子进山入门,都要遵循一个约定俗成的奇怪规矩,跟着师兄们去欺负一次老傅,方法可以五花八门,比如把老酒鬼那壶入口绵软的桂花酿换成烧喉咙的东越大梁,或是扛着两簸箕落叶偷偷倒在刚刚清扫干净的山道上,甚至有人还偷偷摸摸喊了位山外小镇上的青楼女子,大半夜去敲老傅那栋破茅屋的房门……这么多年下来,老傅是真的挺惨的,若是些玩笑倒还好说,可有些脾气暴躁的新入门弟子,那可是气势汹汹就是当胸一拳砸来,能让老傅三两天都缓不过气来,也亏得老酒鬼年轻时候把身体底子打得扎实,才扛得住这些罪过。
  2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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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86.  
  258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三章
  2588.  
  2589.  
  2590.  
  2591. 大匣台南北西三面皆巍峨断壁,唯有东面有山路登山,山上并无佛寺道观,历史上曾经有座尼姑庵,传闻战乱时分藏匿过一位亡国公主,故而被称为公主庵,只不过废弃多年。
  2592.  
  2593.   大匣台分内外两宗,外门建筑位于半山腰,热热闹闹,许多商贾特意挑担来此贩卖物件给大匣台弟子,新鲜鱼肉、时蔬瓜果、柴米油盐等等,不一而足。内门位于地形并不逼仄的山巅,人数相对稀少,却天经地义占据着那方风水宝地。
  2594.  
  2595.   从山脚到山腰是一段黄泥路,宽可容纳一辆马车通行,坑坑洼洼,注定会是颠簸不堪。
  2596.  
  2597.   山腰至山顶则是石阶,足足六百多级,老傅每天都要来回两趟,起于半山腰山门牌坊,也终于此。
  2598.  
  2599.   今日清晨时分,老傅就在山腰那座临近毁弃公主庵的茅屋里起床,腰间系好酒壶,拎着扫帚从牌坊下开始登山打扫,秋天最累,因为落叶最多,而大匣台的枫林素来是云泉郡十景之一,金秋时节的大匣台,被东越道的清流雅士誉为火焰山,可想而知老傅这份活计的分量。今天老傅手脚格外轻快,早早就登顶,然后下山,却不是像以往那般躲在自家茅屋饮酒装神仙,而是拎着扫帚躲在一处小摊贩的担子后头,向山门牌坊那边张望。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从山上走来一群人,三四位妇人带着十来号唧唧喳喳个不停的孩子,然后穿过半山腰的小集市,浩浩荡荡下山去了,今天是初一,他们要一起去云泉郡城内的寺庙烧香,也算是给这帮早就眼巴巴等着这一天的孩子们放风。
  2600.  
  2601.   老傅小心翼翼跟在后头,跟了一里山路后,就停下脚步,佯装在那座半山迎客亭休息,目送妇人和孩子们远去。
  2602.  
  2603.   队伍里,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扯了扯身边伙伴的袖子,然后瞥了眼频频转头回望的小姑娘,低声打趣道:“傅曦,你那个酒鬼爷爷又来看你和傅露了。”
  2604.  
  2605.   名叫傅曦的男童涨红脖子愤懑道:“是你的酒鬼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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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7.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少年嬉笑道:“可我不姓傅,山上就你们这家子跟酒鬼同姓嘛。”
  2608.  
  2609.   男童满脸羞愤和委屈,忍不住转头狠狠瞪了眼那座山亭,那个老酒鬼真可恨,姓什么不好偏偏要姓傅,这也就罢了,还经常鬼鬼祟祟找到自己和妹妹傅露,前些年还偷偷塞给他们糖人,他下嘴快,很快就吃完了,妹妹傅露舍不得吃完,结果被爹娘看到,然后他们就惨了,尤其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被爹打得屁股开花,一边打一边说,他们家里根本没有长辈了,他们爷爷早就死在春秋战事里头了。那以后,山上同龄人就经常拿这个笑话傅曦,至于傅露,年纪还小,加上是个心大的妮子,倒是不介意别人嘲笑她是傅酒鬼的孙女,可是已经懂事的傅曦如何能够忍受这种羞辱,加上他爹似乎亦是为此愤懑难平多年,视为生平最大耻,耳濡目染之下,傅曦几乎要将那个姓傅的老人视为仇寇了。所以当傅曦看到自己妹妹竟然向那个老酒鬼挥手告别后,气得抓狂,使劲一把拽下傅露的纤细胳膊,满眼通红瞪着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后者泫然欲泣,马上就要扯开嗓子大哭,所幸被他们的娘亲察觉,赶紧蹲下抱在怀中好言安慰,其余几名妇人与傅曦傅露的娘亲关系不错,否则也不会一起下山进城烧香,对于此事也不会在人家伤口撒盐,山上有些跟她男人不对付的宗门子弟和家眷妇人,说的话那才叫不堪入耳。
  2610.  
  2611.   抱起心爱女儿的妇人,在低头之时,神色中流露出些许厌恶愤恨。
  2612.  
  2613.   小亭之中,鼻子通红的花甲老人把扫帚放在脚下,斜靠柱子,闭眼打盹,偶尔小酌一口壶中桂花酿,快活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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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5.   无论是山上人或是山下人,肯定认识酒鬼老傅,不过也只有那些底层市井讨生活的小贩,才乐意坐下来跟老家伙唠唠嗑,瞎聊呗,反正咱们老百姓吹牛又不犯王法,还真别说,老傅毕竟是大匣台内门厮混过的,据说年轻时候还上闯过江湖过战场,如同那种祖上阔过的破落户,哪怕沦为了乞丐,可言谈的口气到底是比升斗小民更大些,与之闲聊,有趣是定然有趣的。不说其他,你看着一个喝不起好酒的扫地老汉,却有一股子傲视君王轻王侯的德性,怎会不觉得荒唐滑稽?正午时分,老傅跟一位挑担去半山的摊贩求了些碎嘴吃食,祭奠了五脏庙后便继续耐心等着。然后一拨拨人上山一拨拨人下山,来去匆匆,老傅就那么两眼无神看着,视线浑浊,不知是记起了伤心事,还是想起了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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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7.   活到一定岁数的老人,他们的故人也好故事也罢,终归是要比年轻人多一些的。
  2618.  
  2619.   然后老傅就看到了一行三人走入亭子,不知为何,老傅下意识坐直腰杆,甚至用脚尖将扫帚往自己那边移了移,颇像是一位寒酸主人仓促迎客,唯恐自家招待不周恶了登门的贵客。那两男一女,其中瞧着而立之年的男子把一个年轻些的负剑公子放在长椅上,老傅这一看就给惊吓到了,竟然是咱们大匣台的“小掌门”韩横渠!一来韩横渠的授业恩师是大匣台的当代宗主,剑术超神入玄,且在江湖上口碑极好,任侠好义,与那中原神拳冯宗喜是同一类的大侠。二来韩横渠自身争气,早已稳固三品境界,有望在三十五之前跻身小宗师,须知江湖上如今流传着一个定理,一位纯粹武夫此生能否进入一品境,关键就要看他或是她能否三十岁之前成就二品小宗师修为。韩横渠退一万步说,不提那高高在上的一品高手,能够在一州数郡之内呼风唤雨的小宗师,最不济已是囊中之物了,这等惊才绝艳的俊彦,注定要成为江湖一隅翻云覆雨的蛟龙,扫地的老傅就是个水塘里的小鱼小虾,两个人,根本没有交集。只不过老傅看着醉醺醺瘫靠在小亭外栏的韩横渠,轻轻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前程锦绣有希望光耀门楣的年轻人,莫要因为一个情字,误了自己不说到头来还负了宗门才好啊。
  2620.  
  2621.   韩横渠的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里去,什么心里话都敢往外掏。
  2622.  
  2623.   “东越剑池,数百年来一直被誉为天下剑林张本之地,地位超然,如同南北祖庭武当龙虎之于中原道教,必有其独到之处,那么无论敌我,都应当敬重其悠久传承。我自从跟随师父第一天练剑起,就想要堂堂正正击败剑池宋氏,为我大匣台剑士扬名江湖!”
  2624.  
  2625.   “这次我去东越剑池寻人问剑时,何等斗志昂扬,那时候只觉得我鞘中剑,是无敌的。最少也是在这东越道三州之地,没有岁数相当的对手。哪里想到我只是无意间看到了有人无心一剑,就彻底失去了信心……”
  2626.  
  2627.   “以至于我甚至都不敢出剑,怕输得一干二净……小师娘,对不起……”
  2628.  
  2629.  
  2630.  
  263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四章
  2632.  
  2633.  
  2634.  
  2635. 竖着耳朵听到这里的时候,老傅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嗓门恰好压过了韩横渠的碎碎念,老酒鬼摘下腰间酒壶,挤出一张笑脸问道:“小兄弟你瞧着面生,可是咱们韩小掌门的江湖朋友?”
  2636.  
  2637.   只听那男人笑着反问道:“老伯是大匣台的高人?”
  2638.  
  2639.   老傅跐溜喝了酒,抹了抹嘴角,咧笑道:“我老傅啊,就是个咱们大匣台负责扫地的穷酸老汉,属于外门杂役,杂役而已,连内门弟子都不是,可当不起高人二字。”
  2640.  
  2641.   那人又问道:“老伯,山上姓傅的人可多?”
  2642.  
  2643.   老酒鬼指了指自己的酒糟鼻,哈哈笑道:“如我这般岁数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2644.  
  2645.   老酒鬼打了个酒嗝,好奇道:“怎么,小兄弟上山找人?”
  2646.  
  2647.   那人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曾听某位前辈粗略提及过大匣台剑道,划分为意气神,三峰对峙,甲子之前的江湖,大匣台气剑一脉最为鼎盛,出了一位指玄境界的大宗师,在他的领袖之下,大匣台那十年之间,几乎能够与东越剑池分庭抗礼。只可惜在那之后,气剑一脉一代不如一代,最后传承到一位姓傅的剑客手上,就此失传。”
  2648.  
  2649.   老傅愣了愣,然后唏嘘道:“小兄弟那位前辈,一定是位辈分极高资历极老的老江湖了,否则说不出这些门门道道,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咱们大匣台内门子弟,好些个都不晓得有这个说法,跟着师父一起只重神意而轻剑气,所以大匣台无论是王仙芝称霸江湖,还是桃花剑神邓太阿横空出世,始终对老剑神李淳罡最为推崇,当然喽,这其中也有些私心,毕竟当初还相当年轻的李剑神,一人一剑闯入东越剑池,把宋氏整张脸皮都踩在了地上,身为大匣台弟子,当然是要偷着乐的。至于说到这剑气一脉,多半是无人问津直至消亡了。”
  2650.  
  2651.   老人喝了一小口酒,嗓音细如蚊蝇,眼神恍惚,脸色谈不上如何悲恸,只是心如死灰而已,“就这么没啦。”
  2652.  
  2653.   那人疑惑问道:“大匣台气剑一脉,在邓太阿为剑术二字正名之后,本该蒸蒸日上才对,何至于此?”
  2654.  
  2655.   老人自嘲道:“天晓得,也许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吧。”
  2656.  
  2657.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关起门来怎么兄弟打骂是自家事,开了门就算鼻青脸肿也应该笑着迎客。
  2658.  
  2659.   老一辈江湖人,都有自己的老规矩。诸如宗门声誉大过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恩师一言可决弟子生死,等等。
  2660.  
  2661.   而年轻一辈的新江湖,大多喜欢打破那些僵硬刻板的老规矩,更为爱憎分明,为人处世,更讲究自己的顺心如意。时下中原腹地的青州江湖,出了个欺师灭祖的年轻刀客,道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混账言语,“宗门让我过得不快活,老子就要让宗门更不痛快!”这要搁在十年前,这种离经叛道的江湖新秀早就成了过街老鼠,但是现在的江湖,不但许多年轻人对这种行径颇为向往,对那名刀客也不乏有人心怀钦佩。也难怪很多老江湖都要感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2662.  
  2663.   老傅一口一口喝着闷酒,显而易见,今天那壶桂花酿,是板上钉钉熬不到黄昏了。
  2664.  
  2665.   那个男人和贴身丫鬟好像也在等韩横渠酒气消散,否则背着他进了山门,给人瞧见堂堂大匣台小掌教的醉酒失态,终究不妥当。
  2666.  
  2667.   这让酒鬼老傅对那个男人观感不错。
  2668.  
  2669.   就在韩横渠酒意褪去七八分的时候,一拨人上山而至,正是那些清晨去往郡城烧香的妇人孩童,山脚那座小镇有马车可以雇佣,一来一去,差不多就是这个点返回大匣台,而且宗门内的妇人孩子,哪怕是矮上一头的外门,也多半会些把式,脚力比起常人都要更好。
  2670.  
  2671.   老傅坐直身体,默默看着那些人往半山腰行去,听着稚童们的欢声笑语,老酒鬼微微伸长脖子望去,找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后,老人神色祥和。
  2672.  
  2673.   等到那些人消失在视野,亭中老人回过神后,干脆提起酒壶,仰头一口喝尽,使劲摇了摇,一干二净了,老人这才低头在系好酒壶在腰间,没来由诗兴大发,拍了拍大腿,笑道:“下床梳白发,推门见青山。老来不堪坐,多虑最神伤。”
  2674.  
  2675.   那名相貌平平的丫鬟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道:“附庸风雅,俗不可耐。”
  2676.  
  2677.   男人附和道:“持拐立山巅,合眼忆当年。”
  2678.  
  2679.   老傅眼前一亮,“小兄弟也读过这首诗?”
  2680.  
  2681.   那婢女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出声道:“大奉王朝曹诗圣的成名诗篇之一,蒙学稚童人人可诵,有何稀奇的?”
  2682.  
  2683.   男人伸手在她额头叩指轻弹一记,疼得她双手捂住额头,再不敢阴阳怪气说话。
  2684.  
  2685.   韩横渠揉了揉眉心,长呼出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酒鬼老傅之后,欲言又止,后者畏畏缩缩,似乎想要溜须拍马套近乎又没那份胆识,最终对着这位小掌门谄媚牵强一笑,赶紧提起扫帚,悻悻然起身离去。
  2686.  
  2687.   韩横渠酒醒之后,忐忑问道:“徐兄,我醉酒之后,可有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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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89.   徐凤年笑道:“只说了一些什么‘我大匣台剑士,两袖满剑罡,一匣藏山河!’‘世人只知东越剑池而不知大匣台,不当如此!’还好。”
  2690.  
  2691.   韩横渠如释重负,轻轻道:“还好还好。”
  2692.  
  2693.   正是徐宝藻的少女讥讽道:“年纪不大口气大,一个江湖人而已,就敢教姓徐…………教我们家公子要合事理,近人情。处世中正,心性平和。真当自己是文学宗师不成?”
  2694.  
  2695.   亏得韩横渠喝酒上脸,看不出神色变化,对徐凤年盛情邀请道:“既然都到这里了,徐兄不妨跟我一起去山顶?同样是小亭子,但在山顶那座飞升亭赏景,绝不是此处能够媲美!”
  2696.  
  2697.   就在徐宝藻觉得这家伙肯定会顺水推舟的时候,徐凤年已经摇头拒绝道:“我就不跟韩老弟一起登山了。”
  2698.  
  2699.   韩横渠又邀请了一次,仍是无果,只得满怀遗憾地起身抱拳告辞。
  2700.  
  2701.   徐宝藻问道:“动身下山?”
  2702.  
  2703.   徐凤年纹丝不动,望着韩横渠渐行渐远的修长背影,理所当然道:“继续登山。”
  2704.  
  2705.   徐宝藻有些迷糊。
  2706.  
  2707.   随后两人来到半山腰的热闹集市,徐凤年直截了当挑了一条小径,往树荫幽深处走去,没多过久就经过一座颓垣残壁的古老寺庙,匾额破碎,危危斜挂,仅余一个“庵”字。
  2708.  
  2709.   再行去就有一栋茅屋映入两人眼帘,茅屋四周被劈砍去了遮阳的高大枫树,腾出一块略显突兀的空地来,环有竹篱笆墙,无鸡鸭走动,也无犬吠响起。
  2710.  
  2711.   正坐在一只树墩子上晒太阳的老人看到那对主仆后,愣了愣,缓缓站起身,既没有出声相迎,也没有闭门谢客。
  2712.  
  2713.   徐凤年推开粗劣低矮的院门,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傅老伯,日子过得不景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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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16.  
  271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五章
  2718.  
  2719.  
  2720.  
  2721. 老人在大匣台是被欺负惯了的可怜人,还真没想到谁会如此正儿八经地登门拜访,还能跟自己心平气和说着话,连忙起身迎客,爽朗笑道:“这日子谈不上景气不景气,反正没个比较,也就过得下去,混着呗。”
  2722.  
  2723.   老人满脸歉意道:“老儿这可没有什么待客的酒水,连根小板凳也拿不出手,对不住贵客喽。公子若是不嫌弃,要不然就坐坐这树墩子?”
  2724.  
  2725.   徐凤年摆手道:“老伯你坐着便是,我这人不讲究,要不然能空手就来?所以甭管我,今儿来这里,就是觉得之前聊得对胃口,没尽兴,再来唠叨唠叨。”
  2726.  
  2727.   老人一愣,寡居多年,挨了不知多少白眼唾沫,不曾想突然遇上这么个天生热络的家伙,颇有些束手无策,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是尴尬。
  2728.  
  2729.   徐凤年轻轻一按,让傅老头坐回位置,自个儿还真就蹲在一旁,不远不近,隔着四五步距离。
  2730.  
  2731.   少女徐宝藻没靠近,在附近四处逛荡去了。
  2732.  
  2733.   她不觉得姓徐的和傅老头,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当真能聊出一朵花来。
  2734.  
  2735.   老人说自己是混日子,可混得再浑浑噩噩,到底是这么大把岁数的人,走过很多路见过不少人,知道这位气度不凡的外乡公子,必然不是胡乱摸上门来浪费口水的,笑道:“公子有事就直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儿是个实在人,胆子也小,在大匣台就是个扫地的老杂役,真想不出能帮上公子什么。”
  2736.  
  2737.   徐凤年点了点头,望向不远处的篱笆墙,开门见山道:“大匣台在春秋战事里,有十四名剑客下山后,投军进入老凉王徐骁麾下,专门负责护卫一些主要幕僚和年轻武将的安危,结果两年内战死十二人,沙场上死了七个,军帐外牺牲了五个,最后竟然只有两人,活着回到大匣台,所以徐家的首席幕僚在到北凉后,还一直惺惺念念,说没有大匣台十四侠士,哪来什么西垒壁战役,更不会有什么北凉铁骑甲天下了……”
  2738.  
  2739.   老人越听越慌张,使劲摆手道:“这位公子唉,你与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说这些了不得的军国大事作甚,我是大匣台的老人,也替大匣台当年那段历史感到打心底自豪,可是公子你真想要叙旧的话,得找咱们的宗主才对啊,哪怕是和韩横渠韩少侠聊这些,也好过跟我一个酒鬼破落户嘛,公子,你啊,就别磕碜我喽!”
  2740.  
  2741.   徐凤年不为所动,转头望着老人,说道:“后来徐家铁骑声势渐壮,之后更是给朝廷打下了西楚这半壁江山,可是大匣台在那之后,日子就越来越难过,越来越……”
  2742.  
  2743.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凤年略作停顿,自嘲道:“不景气了。”
  2744.  
  2745.   老人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些脸色麻木,根本不为所动,好像身边这个男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是。
  2746.  
  2747.   徐凤年缓缓说道:“当时大匣台硕果仅存的两位剑道高手,原本能够相互托付性命的兄弟,开始有了争执,有个人觉得此行下山,大义当头,死得其所,有个人却觉得因为这份侠义,十二位师兄弟丢了性命,也就罢了,还害得宗门元气大伤,青黄不接,罪不可恕!世代传承的大匣台神、意、气,剑道三脉,沦落到后继无人的地步,死后如何去面对挂像上一位位的历代祖师爷?所以这个人提出决不可再固执己见了,必须退一步,哪怕违心也要为宗门香火退一步,接受离阳朝廷的招安,拣选精锐弟子,主动进入离阳刑部……”
  2748.  
  2749.   傅老头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够了!”
  2750.  
  2751.   老人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们大匣台这段往事,指手画脚?!”
  2752.  
  2753.   邋遢老人在这一刻,气势勃发,重重踏出上前一步,“滚出去!”
  2754.  
  2755.   只是老人看到那人死皮赖脸到了一种境界,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平视前方,约莫是被老人震慑住了,默不作声。
  2756.  
  2757.   老人苦笑一声,后退一步,坐回树墩,怔怔出神。
  2758.  
  2759.   徐凤年笑问道:“傅老伯,是不是把我当做了赵勾谍子,或是在刑部挂档的江湖人?”
  2760.  
  2761.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神没有丝毫光彩,置若罔闻。
  2762.  
  2763.   徐凤年突然说道:“为人处世,有个十字诀:合事理,近人情,中正平和。”
  2764.  
  2765.   好似神游万里的老人白日见鬼一般,吓得起身不说,还后退几步,满脸匪夷所思。
  2766.  
  2767.   徐凤年站起身,道:“对,正是我师父说的,他叫李义山。”
  2768.  
  2769.   老人在这一刻,蓦然老泪纵横,有震撼,惊喜,委屈,怨恨,眼神复杂,百感交集。
  2770.  
  2771.   徐凤年轻声道:“对不住,来晚了。但其实现在来,也不合适,只是经过了,却不来拜访傅前辈,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还望傅前辈见谅。”
  2772.  
  2773.   老人又一次坐回树墩子,这一次,是真的再没有多余的精气神了,精疲力尽道:“来晚啦,是真的来晚啦。辛苦熬到现在,如今我们大匣台终于见到了曙光,混得挺好,最少跟朝廷关系不错,蒸蒸日上,有盼头,大有希望,很好啊。所以你徐……不管你是谁,都不该来的,来了有什么意思呢?跟我道个歉,说句对不起?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难不成你还能给我什么补偿?再说了,你给的,也肯定不是我想要的了。我现在也不错,每天有酒喝,不用打打杀杀,听不到什么战马擂鼓,看不到什么狼烟硝烟,喝着酒扫着地,还能偷偷看我那双孙儿孙女,看着他们两个慢慢长大,我不奢望什么啦,所以你啊,来过了,心意到了,就行了。你不带酒来,我也没酒招待你,两不相欠,天底下这样的事情最爽利了。”
  2774.  
  2775.   徐凤年欲言又止。
  2776.  
  2777.   老人摆摆手,沧桑脸庞上有了一分笑意,这位身世坎坷的老剑客,在此时异常心境祥和,语气缓和道:“实不相瞒,返回宗门,人到中年,哪怕师兄被我误伤致死,那个时候,我仍是觉得自己没做错,始终坚信我们大匣台的剑士,拿剑的第一天起,就是奔着一个‘侠’字去的,哪怕有天不拿剑了,也绝不可以丢掉那个‘义’字。我啊,执迷不悟了很久,等到终于老了,我终于后悔,后悔啦!最近这些年,很多时候,扪心自问,只觉得这辈子若是没有子孙,就真是白来世上走这一遭了,一辈子白活了。”
  2778.  
  2779.   老人笑问道:“北凉王徐……凤年,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糟老头,很没有出息?”
  2780.  
  2781.   徐凤年认真想了想,憋了半天,结果说出一句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言语,“傅前辈,那两孩子长得很俊俏,也有灵气。”
  2782.  
  2783.   老人愣在当场,突然大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大袖一挥,豪气干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都他娘的是马屁精!赶紧滚蛋!”
  2784.  
  2785.   徐凤年双手抱拳,嬉皮笑脸道:“得嘞,下回肯定带酒。”
  2786.  
  2787.   老人一笑置之,闭上眼睛,晒着太阳。
  2788.  
  2789.  
  2790.  
  279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六章
  2792.  
  2793.  
  2794.  
  2795. 出门八月已九月,骑马庐州来亳州。
  2796.  
  2797.   东越亳州以瘦湖名动天下,贡品湖石是一绝,秋天吃蟹是一绝,冬日泛舟赏雪又是一绝,瘦湖之上的湖宴,就成了名士聚众清谈或是官员宴请贵客的最佳选择。
  2798.  
  2799.   瘦湖位于扶陇郡之西南,瘦湖的湖宴历史悠久,如今更是包办了扶陇郡的官席,每逢乡试和佳节,湖面上夜夜笙歌,灯火辉煌,若是深夜从扶陇郡城头远眺西南,那幅火龙现世的景象尤为壮观。瘦湖规模远远不如同样以湖石著称的春神湖,精巧动人,宛如一位悉心装扮的小家碧玉,不以大家风范见长,却也别有风韵。湖畔有大小道观寺庙十余座,皆香火鼎盛,与瘦湖相得益彰。湖畔多植梅树,虽未成林,但是其中三株大奉老梅尤为享誉朝野,分别名为龙蟠、虎踞和猿躬,身为前朝文坛霸主的宋家老夫子,对这三株老梅树最是推崇,奉为瘦湖三友,扬言他年辞官归隐,一定要来此地营建一栋临湖别院,当时亳州官场和士林一起信誓旦旦要将瘦湖改名为三友湖,一时间士子云随影从,声势浩大,只是随着宋家两夫子接连黯然离场,这股风潮自然随之烟消云散。
  2800.  
  2801.   徐宝藻嚷着要见识一下瘦湖湖宴的世面,拎出一大堆辞藻华丽的诗词歌赋来勾引姓徐的,只可惜后者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后来实在被纠缠得烦了,徐凤年只好撂下两个字,没钱!
  2802.  
  2803.   少女无言以对。
  2804.  
  2805.   两人临时雇佣了一辆马车前往东越剑池,马夫是位颇为热情健谈的半百老人,身子骨挺硬朗,面相也好。徐凤年大多时候都把徐宝藻一个人晾在车厢,自己陪着经常走南闯北的马夫闲聊,往往一聊就能聊个把时辰,好在徐凤年早早买了十几壶酒,自己一壶的同时,不忘给老人一壶,既解渴也解馋,难得碰到如此贴心主顾的马夫兴致高涨,驱车更加卖力。两人聊的东西,从内容到措辞,满满的乡土气,离家之前一直跟圣人典籍以及书上先贤打交道的徐宝藻,完全插不上话,经常听到两个年龄悬殊的男人突然刻意压低了嗓音,然后齐齐会心一笑,这种时候徐宝藻都会没来由一阵气闷,之前把耳朵贴在车帘上的少女偷听过大致内容,
  2806.  
  2807.   保准是在聊那些沾着荤腥味和脂粉味的玩意儿,终归离不开做皮肉生意的莺莺燕燕们。
  2808.  
  2809.   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不爱偷腥的!
  2810.  
  2811.   世间男人只分两种,薄情郎,负心汉!
  2812.  
  2813.   三人所在马车的北上之路,期间有一段官道较为毗邻瘦湖,独坐车厢的少女便掀起车帘,时而望眼欲穿,时而咬牙切齿。
  2814.  
  2815.   徐凤年盘腿而坐,背靠车壁,看了眼天色,犹豫了一下,“老魏,今晚咱们就近找一处客栈歇脚便是,不去扶陇郡的郡城了。”
  2816.  
  2817.   马夫转头讶异道:“徐公子,附近酒家客栈倒是不少,不怕找不着落脚地儿,可老儿我瞅着天色还早,咱们当真不一口气入城?”
  2818.  
  2819.   徐凤年笑着解释道:“瘦湖的名头太大,既然都到了这里,就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尤其我听说这瘦湖畔有家松榆郡马氏名下的铺子,早些年收了好些价值连城的名贵字画,都是从西北那边高门大阀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不比王府库藏逊色,我就想去瞧瞧,买不起,饱饱眼福也好。”
  2820.  
  2821.   马夫咧嘴大笑道:“老儿只晓得瘦湖上的画舫花船,是天底下顶耗银子的地方,可不曾听说什么马家铺子,不过不打紧,寻着了酒楼客栈,老儿立即帮公子问路去。”
  2822.  
  2823.   马夫遥遥望见了一杆迎风招展的招牌幌子,写了两个气派的描金楷字,梅园。起先马夫不敢擅做主张,生怕那梅园是一处销金窟,岂不是祸害了雇主的钱囊。好在那位公子虽说瞧着不像是啥了不得的官宦公子或是将种子弟,可是半点都不弱了阵势,要知道瘦湖这种风景名胜,无论饮食住宿还是风花雪月,价格翻几番都别奇怪,所以富贵人家兜里有几斤几两,瘦湖就是试金石了。早就在酒楼门口候着生意的年轻店伙计立即跑出门,喊来专门伺候坐骑马车的杂役,见着了徐凤年好一顿溜须拍马,徐凤年对此见怪不怪,这类园子酒楼都属于冷饭庄,并非靠细水流长的买卖支撑,生意好时,高朋满座,插针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从掌柜到牵马的杂役,看人都是狗眼看人低,可能一旬两旬的功夫,就把小半年的银子给挣到手了。可大多时候都是生意冷清,离阳官场上在永徽年间逐渐兴起的烧冷灶一说,相传就首创于一位来自扶陇郡的吏部小官,徐凤年这一趟还算巧,中秋已过雪未来,两头不搭不靠,所以是这座梅园宰客杀猪没那么心狠手辣的时候,若是等有了雪,这梅园别说天字号厢房,就是窗户靠南看不见瘦湖湖景的普通客房,也敢要价五两一宿,不像如今,徐凤年要了三间面北的厢房,也不过九两银子。马夫老魏按照他们这一行的不成文规矩,出门远行,遇上客栈酒楼,他们马夫只要有间柴房过夜就行,哪里想到还能住上正儿八经的客房,老魏死活不同意雇主浪费这银子,不管徐凤年如何劝说,一根筋的老人就是不愿点头,徐凤年也没辙,只好少要一间屋子,让煮熟鸭子飞走的酒楼很是埋怨了一番,那副市侩嘴脸,让自认为嫉恶如仇的徐宝藻差点当场翻脸。
  2824.  
  2825.   徐凤年没有麻烦老魏去问路,让马夫自行休息,他直接丢给店伙计半两碎银作赏钱,后者竹筒倒豆子,如果不是瞥见那丫鬟的脸色黑云压城,差点连瘦湖上各大画舫花船的行价都给徐凤年汇报清楚了。
  2826.  
  2827.   然后徐凤年带着拖油瓶一起去往那家马氏铺子,梅园位于瘦湖西南,铺子在东南,弯弯曲曲的沿湖小径,约莫三里路程,并不算长,只不过这一路行去,有四五座寺庙道观,徐宝藻竟是那种见寺就烧香见佛便磕头的善男信女,还厚着脸皮跟徐凤年讨要了一些碎银子,烧香、磕头、祈愿、随缘,甭管角落里的泥菩萨还是金光熠熠的护法天王,总之任何一尊雕像都没落下,跪菩萨拜神仙,虔诚得无以复加,徐凤年只好跟在她屁股后头,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徐凤年本想劝说这个傻姑娘别遇寺庙就烧香,也别见菩萨就磕头,只不过见她心诚,也就默然作罢。秋日里,徐凤年有一刻,站在供奉千手观音的大殿阴暗处,看着跪在蒲团上磕头的少女,金色的阳光透过大门,洒落在少女曲线玲珑的背脊上,恰好屋外檐下一串风铃声悠悠然响起,仰头望去,宝相庄严的观音娘娘,像是有了些慈悲笑意。
  2828.  
  2829.  
  2830.  
  283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七章
  2832.  
  2833.  
  2834.  
  2835.  徐凤年和少女离开大殿的时候,迎面走来一对神仙眷侣的年轻男女,男子佩刀女子佩剑,俱是满身正气。
  2836.  
  2837.   寺外老树系有两匹高头大马,两者耳鬓厮磨,竟然也是一对。
  2838.  
  2839.   徐宝藻回望一眼寺庙高墙,没来由问道:“你觉得那对少侠仙子是跟菩萨求什么,求姻缘?”
  2840.  
  2841.   徐凤年随口答道:“我猜是求平安。”
  2842.  
  2843.   徐宝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为什么?”
  2844.  
  2845.   徐凤年半真半假道:“他俩身上有杀气。”
  2846.  
  2847.   徐宝藻顿时两眼发亮,“听说江湖上的侠义之士,都喜欢跟淫贼狗官魔头这三种人较劲,要不然盯梢他们,凑个热闹?”
  2848.  
  2849.   徐凤年大步离去,“教你个道理,混江湖想要活得久,好奇心不能太重,热闹不能瞎凑,古道热肠不能太多。”
  2850.  
  2851.   徐宝藻嗤笑道:“好好一座江湖,正是被你们这些总喜欢明哲保身的精明人给弄脏的!也怪不得有人发牢骚说这几年的江湖,远远不如永徽和祥符那两座江湖有趣了。”
  2852.  
  2853.   徐凤年淡然道:“再过几年,你就会听到又有人说那会儿的江湖,不如咱们当下的江湖有嚼头了。尊古贬今,历来如此。”
  2854.  
  2855.   徐宝藻气呼呼道:“反正什么话什么道理到了你嘴里,就像往白水里浸过的饭菜,没滋没味!”
  2856.  
  2857.   徐凤年双手负后,悠然自得道:“人间至味是寡淡啊,小姑娘你不懂。”
  2858.  
  2859.   徐宝藻有模有样学着他双手负后,对那个背影做了个鬼脸,讥讽道:“老先生你最懂,最明白!”
  2860.  
  2861.   徐凤年一笑置之。
  2862.  
  2863.   秋高气爽,瘦湖水气与草木之香糅合,格外沁人心脾。
  2864.  
  2865.   徐宝藻加快步伐,与徐凤年并肩而行,侧身望向他,之后她婀娜身姿如螃蟹横行,道:“你可知观水听声皆有三重境界?”
  2866.  
  2867.   徐凤年笑道:“我只知道江湖武夫一品有四境。”
  2868.  
  2869.   少女自顾自说道:“观水有三境,先观大江大河,奔流到海不复回,气势如虹,令人观之荡气回肠。”
  2870.  
  2871.   徐凤年面无表情。
  2872.  
  2873.   少女继续道:“再观湖溪山涧,趋于平缓,如人之弱冠转入而立不惑。最后观井水,大抵上是由动至静。”
  2874.  
  2875.   徐凤年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受教了。”
  2876.  
  2877.   少女开怀道:“古话常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想啊,要是在私塾寒窗苦读十载,那得耗费多少银两?既然如此,方才那些你借我买香火的钱,就当我还你了!”
  2878.  
  2879.   徐凤年提醒道:“不要说买,要说请字。”
  2880.  
  2881.   少女将信将疑道:“真有这规矩?”
  2882.  
  2883.   徐凤年缓缓道:“爱信不信,心诚则灵。”
  2884.  
  2885.   少女一番思量,决定先放在肚子里,记在自己的小账本上,她依然侧着身凝视他的侧脸,少女眉眼宛如画壁上天女的衣袂,“那你知道世间听声有哪三重境界吗?”
  2886.  
  2887.   徐凤年笑道:“我只知道前朝有位文豪提及过,世间声音,以小巷少女吆喝卖杏花声为第一。”
  2888.  
  2889.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错啦,卖花声只在第二重境界,最后一重应该是蝉鸣声才对,在爆竹声和卖花声之后,三者由喜至悲。”
  2890.  
  2891.   徐凤年闻言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座寺庙,自言自语道:“秋风杀尽人间绿,枯黄高枝,寒蝉凄切,第一层境界,世人嫌之嘈杂。二层境界,世人谓之悲伤。三层境界,世人敬之高歌……物有不平则鸣,且放声,给人间……”
  2892.  
  2893.   徐宝藻默然无语。
  2894.  
  2895.   徐凤年叹了口气,重返古寺。
  2896.  
  2897.   徐宝藻问道:“丢东西在寺里了?”
  2898.  
  2899.   徐凤年摇头道:“别的地方倒无所谓,可这佛门清净地,既然咱们碰上了,终归不能眼睁睁看着鲜血四溅。”
  2900.  
  2901.   徐宝藻咋舌道:“寺内有血案发生?难不成是刚才那对侠义男女在替天行道?”
  2902.  
  2903.   徐凤年叹了口气,“一看便知。”
  2904.  
  2905.   下一刻,徐宝藻感到久违的御风凌空,睁眼后发现自己竟然半躺在他怀中,而他则坐在一根老槐粗枝上,居高临下望向古寺内的广场。
  2906.  
  2907.   徐宝藻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徐凤年皱眉道:“想看热闹就别动,谁乐意占你便宜。”
  2908.  
  2909.   徐宝藻恼羞成怒,正要出声大骂这个色胚,结果被徐凤年抢先捂住嘴巴,眼神示意她留心墙内广场上的变故。
  2910.  
  2911.   古寺墙内,大雄宝殿外刀光剑影,男子换气的怒喝声,兵器相交的金石声,女子震怒的娇叱声,此起彼伏。
  2912.  
  2913.   年轻刀客和女子剑士背靠背而立,身上已经沾染多处血迹,既有自身伤痕,也有伤敌所致。
  2914.  
  2915.   至今为止,还没有死人。
  2916.  
  2917.   寺内的老僧和尚与小沙弥早已远远退散,刀剑无眼,唯恐被殃及池鱼。
  2918.  
  2919.   一名都尉模样的披甲武将站在包围圈外,身边两排弓弩手依次排开,沉声道:“不光是这寺内,寺外还有高大人专程调遣给本官的扶陇郡五十精骑,劝你们最好束手就擒,事后交由官府治罪,本官保证能够帮忙通融一二,帮你们减去持械反抗和持械伤人两项大罪!”
  2920.  
  2921.   那名气质雍容的秀美女子握紧剑柄,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四品郡守,就敢私自调动军中步卒和精骑,公器私用,胆大包天!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当我是三岁稚童,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
  2922.  
  2923.   那名身材魁梧的青年都尉扯了扯嘴角,眼神在女子丰腴胸脯上一扫而过,不以为然道:“原本这长春书院山主白文魁串联科举同年王举德,弹劾高大人私筑驿路一事,跟你刘姑娘有何关系?他王辅谧好歹是王举德的侄子,沾着亲带着故,加上白文魁告老还乡后收了他王辅谧做关门弟子,实在是容不得他当缩头乌龟。”
  2924.  
  2925.   都尉一手负后,一手掌心抵住腰间刀柄,轻轻扭转刀鞘,“刘姑娘,看在早年你我在瘦湖湖宴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本官好心奉劝你一句,你祖上辛苦创下重剑阁这偌大一份家业,到你爹手上,已经足足传承八代,刘远逾在咱们扶陇郡,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江湖高手,从来知晓轻重厉害,从不与官府作对,你做女儿的,坑害谁不好,非要坑害你爹?实不相瞒,这小子那个在隔壁郡清水衙门当差的亲叔叔,在高大人派人登门后,已经幡然醒悟,将那道秘折从咱们亳州别驾大人的案头拿了回来。但是别驾大人发话了,这桩破烂事,闹得满城风雨,多半已经入了方刺史的耳朵,若是没法善了,耽误了即将来临的京城吏部地方评,那么别说什么长春书院什么王举德,就是高大人和亳州别驾都得吃不来兜着走!”
  2926.  
  2927.   姓刘的江湖女子怒斥道:“我就不信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狗官真能够只手遮天!他高至臻再手眼通天,我就不信方刺史会袖手旁观,假若方刺史还是无动于衷,那么我们东越道还有宋经略使和齐节度使!如果这两位封疆大吏仍是不管,那我刘婉清就去京城,去六部衙门,甚至去早朝朝会喊冤!”
  2928.  
  2929.   那位年轻却手握实权的高大都尉面容冷峻,疾言厉色道:“刘婉清,愚蠢!”
  2930.  
  2931.   那位江湖女子怒极反笑,“我愚蠢?总好过高至臻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以及你这些为虎作伥的军伍败类!”
  2932.  
  2933.   年轻都尉叹了口气,脸上似有无奈,也有释然,眼神晦暗,既有上位者俯瞰脚下蝼蚁的怜悯,也有男人遇见出彩女子的炙热。
  2934.  
  2935.   他转头望向那个扶陇郡公认文武兼备的王家幼蛟,冷笑道:“王辅谧,有人揭发你是逐鹿山余孽,老老实实跟我回衙门一趟吧?”
  2936.  
  2937.  
  2938.  
  2939.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八章
  2940.  
  2941.  
  2942.  
  2943. 王辅谧洒然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2944.  
  2945.   都尉也是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官场上的场面话,看似无用,其实最有用。”
  2946.  
  2947.   王辅谧神色淡漠道:“可你宋都尉不是行伍中人吗?何时开始以衙门官员自居了?”
  2948.  
  2949.   王辅谧傲然而立,动作潇洒地抖了一个剑花,眯眼道:“之前听闻我们扶陇郡有一位青壮步卒,当年在京畿南部战场,随军冲阵六次,曾经距离敌军主帅卢升象不过四十步之遥,最终衣锦还乡,成为整座亳州最年轻的都尉之一。”
  2950.  
  2951.   那一刻,年轻都尉如被人揭开伤疤,原来老茧之下,依旧鲜血淋漓。
  2952.  
  2953.   刘婉清翘起嘴角,“想必是这位宋都尉公门修行的本事,远远不如沙场杀敌的能耐,为了在官场步步高升,只好伏低做小,做一条乖乖给人看家护院的走狗。”
  2954.  
  2955.   真正的杀机四伏,场内氛围顿时凝重得可怕。
  2956.  
  2957.   坐在高枝上的徐凤年啧啧道:“打人不打脸,这下子算是结下死仇了。那位扶陇郡大名鼎鼎的王少侠,估计是嫌勒在脖子上的绳子不够紧,自己又使劲扯了两下。最后他身边这位仙子姑娘,还帮着打了个死结。”
  2958.  
  2959.   徐宝藻虽说还是不习惯当下两人相互依偎的姿态,但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全身僵硬,她突然嗅了嗅,惊骇道:“姓徐的,你是不是有狐臭啊?”
  2960.  
  2961.   徐凤年没好气道:“对,小心我学那都尉杀人灭口。”
  2962.  
  2963.   若能跻身天人境界,便有无垢之躯。
  2964.  
  2965.   显而易见,少女是在故意泼脏水。
  2966.  
  2967.   徐宝藻瞬间变脸嬉笑道:“呀,原来是体香。”
  2968.  
  2969.   徐凤年淡然道:“那还是狐臭更好点。”
  2970.  
  2971.   徐宝藻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开始忍不住显摆自己的博古通今,将一些秘史娓娓道来,道破天机:“亳州这桩家丑其实早就外扬了,因为京城嗜石者众,视为雅癖,喜欢把春神湖石和这瘦湖贡石作为园林庭院首选,所选湖石多奇峻险怪,既能增添景致韵味,更能作为厌胜之物,藏风聚水。由于春神湖距离京城过于遥远,极难运输,若非第一等的王侯公卿,很难获取地地道道的春神湖石,而瘦湖石虽品相稍逊春神,却也是鉴石大家心目中的稀罕尤物,扶陇郡的头把交椅高至臻在官场上一向精于投机,数年前便寻了个借口,在瘦湖东北角上开辟出一条崭新驿路,尤为宽阔,以便运石巨车通行,最终漕河相接连,湖石搬上漕粮大船,直达京城,扶陇郡瘦湖石,尽入公侯府将相邸。这桩秘事,原本没碍着谁,一来当时大战刚歇,新驿路确实大有所用,湖石来往并不显眼,二来……”
  2972.  
  2973.   徐凤年听得心不在焉。
  2974.  
  2975.   这一路行来,他真正上心之事,是地肺山那场将起而未起的截杀,浩浩荡荡,八面来风。在意之人,则是这个身边这个极有可能决定以后百年、千年格局的少女。
  2976.  
  2977.   做事情几乎从不后悔的徐凤年,也难免有些烦躁,倒不是后悔自己摊上个拖油瓶会惹麻烦,而是后悔当初就该咬咬牙,在自己与李玉斧位于最巅峰之际,厚着脸皮再去求一求邓太阿,三人直接杀入那天门才对!
  2978.  
  2979.   徐凤年叹了口气,当下有些忧郁啊,看着古寺内的剑拔弩张,徐凤年轻声道:“得嘞,就假扮一回世外高人吧。”
  2980.  
  2981.   下一刻,徐凤年心意所至。
  2982.  
  2983.   宋都尉腰间战刀猛然出鞘,直冲刘婉清额头,别说是刘婉清根本没有回过神来,就连高大都尉本人都莫名其妙,不晓得为何自己战刀会飞出刀鞘。刘婉清被刀柄一下子砸在眉心,不轻不重,刚好瘫软在地,晕死过去。
  2984.  
  2985.   王辅谧不明就里,以为是姓宋的偷袭,除了对这一手高明至极的离手刀术,感到震惊之外,更多是愤怒,“你已经占据如此优势,还要偷袭?”
  2986.  
  2987.   一身沙场铁血气质的年轻都尉沉默不语,那柄摔在地上的战刀,如一道虹光倒掠而回,精准归鞘,铿锵作响。
  2988.  
  2989.   饶是满身正气不惧一死的的王辅谧,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2990.  
  2991.   其实他没有发现,姓宋的都尉自己双手都在颤抖。
  2992.  
  2993.   因为鞘中战刀,归鞘之后,根本没有安静下来,始终在轻微的嗡嗡作响,外人兴许不知,对年轻都尉而言却像是重如耳畔擂鼓。
  2994.  
  2995.   他正想要环顾四周,下一刻瞬间脸色苍白起来。
  2996.  
  2997.   原来他听到像是有人在他耳畔窃窃私语,“带队离开,可以不死。”
  2998.  
  2999.   真是白日见鬼了!
  3000.  
  3001.   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年轻都尉也有些遍体生寒。
  3002.  
  3003.   习惯了沙场厮杀、百战老卒出身的年轻都尉,心头刚刚升起奋起反抗的念头,就发现自己心脏好像被人五指掐住,瞬间窒息不说,还失去了全部的听觉、视觉、嗅觉。
  3004.  
  3005.   年轻都尉不愧是杀伐果决之人,竭尽全力点了点头,果然刹那之间整个人就恢复了知觉,抬起手臂沙哑道:“撤!”
  3006.  
  3007.   他率先转身大踏步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3008.  
  3009.   那拨麾下嫡系虽然一头雾水,但仍是听命离去,进退皆有序。
  3010.  
  3011.   看到这一幕后,在树枝上的徐凤年默默感慨,“这股子精锐老卒身上的精气神,不知道没有了战事可打之后,还能维持几年。”
  3012.  
  3013.   他带着徐宝藻落在地面后,对她轻声说道:“你去寺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3014.  
  3015.   寺庙内,王辅谧张大嘴巴,满脸匪夷所思。
  3016.  
  3017.   那姓宋的为何会主动放下屠刀?
  3018.  
  3019.   他转过头,看了眼大殿内的佛像,心想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了?
  3020.  
  3021.   一直等到有位少女走入寺内,刘婉清也慢悠悠醒来过,王辅谧才猛然惊醒,去将她搀扶起来,她揉着红肿的额头,问道:“怎么了?”
  3022.  
  3023.   王辅谧欲言又止,说实话,他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3024.  
  3025.   只听那少女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不用瞎猜了,是我家公子救了你们!”
  3026.  
  3027.   啪一下。
  3028.  
  3029.   少女脑袋被打赏了一个板栗,她抱住脑袋转头瞪去,恶狠狠道:“干什么?!我又没有吹牛!公子!”
  3030.  
  3031.   最后“公子”这个称呼,少女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3032.  
  3033.   徐凤年果真速去速回,悠悠然走入古寺,站在徐宝藻身边,不理睬她的抱怨,望向对王辅谧和刘婉清,笑道:“在下徐奇,路过此地,纯属偶然。”
  3034.  
  3035.   刘婉清眼神充满怀疑和警惕,倒是王辅谧抱拳笑道:“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仍然谢过徐兄的救命之恩!”
  3036.  
  3037.   徐凤年没有具体解释什么,只是故作玄虚道:“不过是读书人见不得读书人被武人欺负罢了。”
  3038.  
  3039.   一旁的少女猛翻白眼。
  3040.  
  3041.   徐凤年不转头,又是一个板栗敲下去。
  3042.  
  3043.   王辅谧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对此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在确定刘婉清没有大碍后,主动结伴攀谈起来,到最后一听说徐奇是要去东越剑池游历,一拍即合,非要同行。
  3044.  
  3045.   徐宝藻和刘婉清两人,则恰恰相反,相互看不顺眼,好像也没有什么原因。
  3046.  
  3047.   世间人和事的缘分,便是如此玄之又玄。
  3048.  
  3049.   一见如故,白首如新。
  3050.  
  3051.   一路散步,王辅谧对东越剑池的推崇,无以复加,一说起这座剑学圣地,唾沫四溅,再没有半点矜持,对于剑池剑客的事迹,简直如数家珍。
  3052.  
  3053.   对于江湖人而言,东越剑池确实是一个谁都绕不过的地方。
  3054.  
  3055.   东越剑池无论是对剑还是剑道,一直抵制崇古,故而宋念卿最后一次行走江湖,马背悬挂十四剑,无一例外俱是宋氏剑炉新铸之剑,而十四把新剑,也意味着十四式剑招。
  3056.  
  3057.   新。
  3058.  
  3059.   于是老一辈宗门栋梁几乎凋零殆尽的东越剑池,迎来了新的年轻掌门李懿白,还有两位尚且稚嫩难以担起大任的剑道天才,少年宋庭鹭和少女单饵衣,以及多位资质出彩的年轻人。
  3060.  
  3061.   虽说这样的东越剑池在江湖上难以服众,但是若能真正置身其中,就会发现大门高墙之内,这座宗门尤为生机勃勃,如雨后春笋,日日拔高。
  3062.  
  3063.   这也是东越剑池作为天下十大门派之一的深厚底蕴,哪怕宋念卿柴青山先后去世,宗门内也绝不至于出现青黄不接的境地,这一点武当龙虎两座道教祖庭格外明显,尤其是前者,黄满山,王重楼,洪洗象,李玉斧,先后四位掌教,无一不是当之无愧的道教领袖人物。反观西蜀春帖草堂或是北凉鱼龙帮,快雪山庄和幽燕山庄,哪怕同为十大帮派,甚至如今明显更为声势浩大,可是群龙无首的东越剑池,排名依旧在它们之前。
  3064.  
  3065.   徐凤年很少插话,只有被问话的时候才回答寥寥几句,听着王辅谧的竹筒倒豆子,突然想起自己了,在上武当山练刀之前,应该也是这般憧憬?
  3066.  
  3067.   他悄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风景,鬓角发丝轻轻飘动。
  3068.  
  3069.   清风徐徐徐凤年。
  3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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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7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二十九章
  3074.  
  3075.  
  3076.  
  3077.  去了一趟扶陇郡郡城,王辅谧带着两骑和一辆豪奢马车出城,三男一女,一对门当户对的情侣,一对郡望世族的姐弟,还有一位腰缠万贯的跑腿帮闲,给不谙骑马的姐弟担任马夫,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否则王辅谧也不好意思把他们领到徐凤年跟前,一番介绍后,他们对徐奇这位来自北凉的游学士子都无兴趣,对那位架子大到只掀起帘子露出半张脸庞的小丫鬟,惊鸿一瞥之后,更是失望至极。
  3078.  
  3079.   陪同王辅谧一起策马出城的年轻男女,气质相近于士林新秀王辅谧和重剑阁的帮主千金刘婉清,实则相差很远,男子叫韦高巍,是一位游走四方的游侠儿,并无显赫师承,零零散散接受过几次前辈名宿的传授指点。女子魏小霜,是官宦子弟,祖父年事已高,曾经是在兵部郎中的位置上退下来,父亲如今做一个别州上县的县尉,显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所以跟扶陇郡大部分家族都谈不拢。
  3080.  
  3081.   马夫叫宋仙湖,是扶陇郡挺出名的人物,是一尊小财神爷,外界号称在瘦湖上有八条船,只不过在文气颇重的扶陇郡,寒庶出身的宋仙湖一直不招人待见,偶有宴席应酬,多半也是喊这个家伙去当冤大头,所以宋八条之外,又被人取了个散财童子的谐趣绰号。宋仙湖背后车厢内的姐弟,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可身份都不简单,其清流的成分,比王辅谧的家族要纯正许多,姐弟分别叫叶妍叶庚,扶陇叶家在春秋期间也算东越名列前茅的高门华族,哪怕这三四十年来如冬虫蛰伏,始终闷不吭声,可是没谁敢小觑叶氏。这一双叶氏姐弟只是出自偏房,要不然王辅谧也没那本事将他们喊出来游山玩水。
  3082.  
  3083.   姐姐叶妍的性情温婉,原本还提议徐宝藻与他们共乘一辆马车,只不过徐宝藻这位丫鬟不领情罢了。
  3084.  
  3085.   别小看叶妍这几句话,士庶之分,在中原大地上一直如同天人之隔,是云泥之别。她能够主动邀请西北无名士族出身的家伙同车而坐,其实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婢女?
  3086.  
  3087.   且不提徐宝藻不合时宜的拒绝,只说大家闺秀叶妍,要么她是天性质朴,菩萨心肠,要么就是心机深沉,深不见底。
  3088.  
  3089.   不过从宋仙湖的满脸遗憾来看,这位在当地呼风唤雨的豪绅巨贾,显然觉得那个身份低贱的少女太不识好歹,白白错过了一桩莫大机缘。
  3090.  
  3091.   他可是心知肚明,在本朝新帝登基之后,经过数年观望,一向谨小慎微的扶陇叶家大概是觉得盛世已至,决意要重返官场施展抱负,世族豪阀的实力也在这一刻彰显出来,宋仙湖得到京城朋友递出来的小道消息,叶氏家主即将在下一届地方评之后,以朝廷查漏补缺的手法,与那些同为世族出身却是白衣身份的各州贤人,都会被吏部天官亲自招徕进入京城衙门,其中叶氏家主就被内定破格提拔为左春坊庶子,分量不轻,叶家当然无法跟出了一个郁鸾刀的郁氏那般豪阀相提并论,据说郁鸾刀的父亲将会一跃成为崇贤院大学士。只不过本土官员极少出现封疆大吏的亳州,叶氏的家道中兴,毋庸置疑是一桩鼓舞人心的好事,甚至极有可能整座亳州的官场人脉,都会自主向成为“朝中有人”的叶氏靠拢、联手、合力,宋仙湖私底下将叶氏家主即叶妍叶庚的父亲,比喻成为亳州小刺史。
  3092.  
  3093.   扶陇郡公认宋仙湖擅长钻营,脸皮厚,肯低头,嘴巴涂了蜜,膝盖软,见官必拜,而且记性好,许多可能在数年前仅仅一面之缘的无名小卒,也能够被宋仙湖一口喊出名字,反而是对方认不得这位日入斗金的财神爷了。
  3094.  
  3095.   只不过大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宋仙湖也曾寒窗苦读十数载,文采斐然,早年在家乡素有神童之称,只不过少年时代家族横遭变故,他便早早舍弃了科举仕途的前程,从开设酒肆起,生意越做越大,利滚利滚雪球,十数年辛苦经营,加上足够运道,宋仙湖最终有了今日光景。
  3096.  
  3097.   相比宋仙湖这个马夫的沉默内敛,游侠韦高巍就显得十分惹眼,之前听说徐凤年是仰慕东越剑池的宋氏家学才去拜访游历,韦高巍第一句话便是“我数年前游历北方武林,有幸与东越剑池宗主懿白兄相逢于京畿边境的琵琶山。”
  3098.  
  3099.   叶妍还好,脑袋趴在车窗上的少年叶庚已经恨不得跳下车,去跟韦高巍拜师学艺了。
  3100.  
  3101.   笼中雀一般的少年最是憧憬江湖崇敬大侠,经常溜出去酒楼或是天桥听那些说书先生的故事,说那些名震南北的大侠是如何一剑荡平匪窝,如何满身正气锄强扶弱,又是如何白衣飘飘策马远去。
  3102.  
  3103.   家族勉强算是将种门庭的魏小霜也比少年好不到哪里去,秋波流转,痴痴望向意气风发的韦高巍。
  3104.  
  3105.   若是换成如今的徐宝藻,就会无法太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毕竟她连吴家剑冢的剑冠剑侍都见识过了,更别谈还成了齐仙侠的唯一弟子,所以她很难理解那些寻常江湖人眼中,能够认识东越剑池宗主李懿白这等高不可攀的神仙人物,是何等的祖坟冒青烟。一般而言,有个东越剑池的普通弟子做朋友,甭管那些剑仙的入室亲传还是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就都已经属于烧香拜佛积了大德。所以哪怕父亲是重剑阁头把交椅的刘婉清,听说此事后,也无形中对韦高巍高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合格江湖人的天性使然,谈不上势利。
  3106.  
  3107.   王辅谧善解人意地帮徐凤年带了一匹骏马出城,徐凤年也没有矫情推脱,就跟他们并驾齐驱,一路上大多都是听韦高巍述说他的江湖见闻,有道听途说的奇人轶事,也有一些玄玄乎乎的鬼狐志异,当然也缺少不了韦高巍两场荡气回肠的亲身经历,一次是中原江湖正派势力跟随武林盟主徽山紫衣,一起赶赴西北围剿那几尊盗窃徽大雪坪绝世秘笈的魔头,第二次则是轩辕青锋宣布闭关,在那之前她宴请天下豪杰于牯牛大岗,广发英雄帖,结果浩浩荡荡近千人齐聚大雪坪,据说当时徽山就在辖境之内的那位一州将军,胆战心惊,除了麾下数千精锐嫡系在山脚严阵以待之外,以及从各地衙门官府抽调出来的两千人马,还不得不去跟副节度使暂借久经战阵的两千精骑,才有信心勉强维持住秩序。
  3108.  
  3109.   不说王辅谧刘婉清、和魏小霜叶庚这些旁听人,就算是韦高巍本人,说起这两段往事,都会难以掩饰自己的心潮澎湃,只见这位游侠儿高坐马背之上,如重返黄沙万里的西北塞外,跟随那一袭紫衣共同绞杀魔头,神采飞扬,一览无余。
  3110.  
  3111.   满身铜臭气的宋仙湖偶尔听到惊心动魄之处,也只是会心一笑,既无向往也无鄙夷。
  3112.  
  3113.  
  3114.  
  3115.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章
  3116.  
  3117.  
  3118.  
  3119.  韦高巍说过了远处的江湖,就忍不住开始说起身边的江湖,“刘姑娘,你重剑阁传承有序,可谓亳州武林屈指可数的江湖世家,只不过东越剑池与大匣台珠玉在前,以至于重剑阁声名不显,确实令人扼腕叹息,若是在中原别处,重剑阁必是一州武林执牛耳者。”
  3120.  
  3121.   刘婉清马术平平,不敢抱拳致谢,只是转头感激道:“婉清谢过韦兄对重剑阁的认可。”
  3122.  
  3123.   韦高巍摆手高声道:“实话实说而已,在下对重剑阁一向慕名已久,重剑阁之重,绝非剑士使用巨剑而已,宗旨在于剑势雄浑,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女子亦是如此!其实仅凭这一点,重剑阁就有足够资格在江湖上屹立不倒,刘帮主绝对有资格在徽山大雪坪占据一席之地!”
  3124.  
  3125.   刘婉清听得心神摇曳,转头收回视线的那一刻,这位女侠嘴唇悄悄抿起,似有所思所悟。
  3126.  
  3127.   心性纯澈的王辅谧只当两人相处融洽,心中只有欢喜。
  3128.  
  3129.   徐凤年心中叹息,老王啊,神仙眷侣同闯天涯,切记防火防盗防兄弟啊。
  3130.  
  3131.   姓韦的这一套江湖路数,在你们亳州这种小地方是很吃香的。这家伙不到三十岁,可能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不下十年,注定是个满身泥泞尘土的人物,而你王辅谧说到底还只是个读书人,真要玩心机耍计谋,你比韦大侠差远了十八条街。
  3132.  
  3133.   一路北行,王辅谧依旧茫然无知,甚至也许连刘婉清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倒是魏小霜开始凭借直觉生出敌意,几次言谈都拦在刘婉清和韦高巍之间,硬生生拦腰斩断话题,韦高巍不以为意,刘婉清倒也没有往深处去想。
  3134.  
  3135.   毕竟刘婉清家教极好,爹娘都是立身持正的江湖人,这位女侠与王辅谧又是患难之交,绝不至于对谁一见钟情而见异思迁。
  3136.  
  3137.   只不过世间男女情爱,怪就怪在很多人明明经得起霜雪冻杀,偏偏经不起春风吹拂。尤其是天生心思细腻的女子,移情之悄而缓,无声无息,以及最后的别恋之决绝,惊天动地。
  3138.  
  3139.   察觉到这份苗头的徐凤年有了几分恻隐之心,不只是先入为主,他对那个韦高巍第一印象就不好,不只是沽名钓誉那么简单,天底下的男人谁不好面子,甚至为此吹牛不打草稿,在徐凤年看来其实都没有大问题,但是韦高巍身上那种隐藏在貌似正气仗义之后的精明算计,才是徐凤年反感的地方。
  3140.  
  3141.   翘起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人在桌上称兄道弟,说你落难之时我必当为你两肋插刀,胸脯拍得震天响,这就叫豪迈了?
  3142.  
  3143.   当然不是。
  3144.  
  3145.   游侠儿韦高巍比这种粗糙汉子要道行高深许多,但也仅此而已,事实上仍是一类人。
  3146.  
  3147.   人之本心分两种,向阳花木,阶底绿苔。
  3148.  
  3149.   剑术不俗却其实从不在江湖之中的王辅谧,属于前者。早已熟稔江湖规矩的韦高巍,看似平易近人阳光灿烂,却属于后者。
  3150.  
  3151.   不过八面玲珑的韦高巍也不至于让人讨厌,也不是说他就是什么恶人。这种人既然能够在江湖上左右逢源,自有其理由。因为酒宴上的觥筹交错,顺势时的锦上添花,养望之际的鼓吹造势,都少不了他们。
  3152.  
  3153.   就在徐凤年终于忍不住要出手的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宋仙湖给了他意外之喜,在众人一起在溪畔清洗马鼻的时候,宋仙湖打趣询问王兄与刘姑娘何时定亲,那他宋仙湖这趟东越剑池之行结束,就要马上攒份子钱了,这番调侃言语,惹得王刘二人顿时大红脸。
  3154.  
  3155.   徐凤年瞥了眼貌似无心之语的扶陇郡小财神,后者有意无意与徐凤年对视一线,然后相互点头一笑,尽在不言中。
  3156.  
  3157.   喂马的时候,宋仙湖稍作犹豫,然后走到徐凤年身边,递给他一袋子饲料,笑道:“徐公子,之前见你骑马熟稔,几乎不输精骑老卒,在下佩服至极。宋某人的马饲料方子来自一位退伍老卒,老人自称年少投军,从头到尾参与了春秋战事,亲身经历过雪夜下庐州,也参加过西垒壁之役,我对此将信将疑,不过依照此人的方子喂养马匹,的确效果卓然。”
  3158.  
  3159.   这位小财神望着徐凤年,洒然一笑,“说来不怕徐公子笑话,宋某人虽然是一介商贾,生平最佩服之人,却不是那位绰号‘辽东参王’京城首富,也不是掌控西北半数边境贸易的‘王财神’,而是那些在塞外奋勇厮杀的边军铁骑,最羡慕他们的策马啸西风,隆冬时节,大雪覆黑甲,何其雄壮!”
  3160.  
  3161.   徐凤年笑着点头道:“边关铁骑,不但镇守国门,还能开疆拓土,我也心神往之。”
  3162.  
  3163.   宋仙湖哈哈笑道:“那看来公子也是性情中人,容宋某人厚着脸皮与徐公子自称一声同道中人。”
  3164.  
  3165.   徐凤年笑眯眯道:“荣幸荣幸。”
  3166.  
  3167.   ————
  3168.  
  3169.   东越剑池,当然不止是一座池子。
  3170.  
  3171.   不过当年徐凤年跟温华刚认识那会儿,木剑游侠儿打肿脸充胖子,假扮老江湖,就跟他说那东越剑池呐,就是一座大池子,池子底下搁了好几千把剑,每次剑池弟子出门游历,都要拿一根鱼竿去池水中钓剑,钓起哪一把神兵利器就是哪一把。当时把徐凤年给震撼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这东越剑池的规矩也太神神道道了。等到徐凤年知道姓温的其实是在那里胡说八道之后,那会儿一个刚刚真正走入江湖,一个却已经彻底离开江湖,就此别过,所幸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有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那时候温华对东越剑池的夸张猜想,其实就是整座底层江湖对那些庞然大物的由衷向往、崇拜和寄托。向往那些神仙人物的逍遥,崇拜那些宗师大侠的侠义肆意,更给厮混在浅水滩的小鱼小虾们一种信心和盼头:我们现在日子过得不舒坦,跟这座江湖好坏没啥关系,也怪不得江湖里的水浑浊,只要咱们卯足劲往水深处游,总有大开眼界的一天,否则就只能怪自己没有那个命。
  3172.  
  3173.   过了传闻吕祖曾经停下飞剑饮水的驻仙坡,就算是进入东越剑池的山头了,虽说真正距离剑池还有五六里路程,但是除了徐凤年之外,所有人好像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奇怪境地,玄之又玄,好像此处的山水草木,都沾剑气。
  3174.  
  3175.   越是临近东越剑池,马队气氛愈发凝重。
  3176.  
  3177.   就连韦高巍的大嗓门也下意识低了许多,王辅谧等人也刻意放缓马蹄速度,似乎生怕自己的纵马前奔被当成一种挑衅。
  3178.  
  3179.   只不过那种恍恍惚惚的错觉,随着众人亲眼看到东越剑池四字匾额的时候,便逐渐消散。
  3180.  
  3181.   唯有刘婉清感触最深,心情激荡,无法形容。
  3182.  
  3183.   草木皆兵这个说法,对常人而言,只有贬义,只是对于纯粹武夫来说,却是一种莫大的福缘和际遇,她父亲是一位半吊子的二品武夫,他说过这辈子最玄妙的经历,便是那次永徽末年的雪夜登山,登顶之后,精疲力尽,当呼吸顺畅之后,举目远眺,骤然之间仿佛有一只脚踏入小宗师境界的感悟,一半是神游万里,心有灵犀,觉得世间万物皆是万钧之剑,一半却清晰感知到自己体魄的泥垢不堪,正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形容这种境界。
  3184.  
  3185.   刘婉清醒悟之后,又是皱眉,父亲说过那一次福至心灵的赏雪悟道,稍纵即逝,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可自己自驻仙坡至剑池大门口,马蹄缓慢,怎么可能一炷香就走完?
  3186.  
  3187.   这桩秘事,恐怕只能回家之后询问爹才可能有答案了,随行众人,除了暂时不知深浅的游侠韦高巍,其他人在刘婉清看来,武道修为甚至远远不如她。
  3188.  
  3189.   刘婉清心中叹息,哪怕已经翻身下马,大半心神依旧久久沉浸在那种意境的余韵当中。
  3190.  
  3191.   武道一途,果然妙不可言。
  3192.  
  3193.   王辅谧和刘婉清肩并肩站在一起,见她皱眉沉思,偶有喜色,便也没有打搅。
  3194.  
  3195.   叶妍和叶庚走下马车后,她小声提醒性情跳脱活泼的弟弟,切莫在这天下首屈一指的武学圣地大声喧哗,更不可惹是生非。
  3196.  
  3197.   韦高巍和官宦女魏小霜窃窃私语,原来是见多识广的韦高巍在向她讲述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典故,剑池大门口这双狮子被称为“镇山海”,依照大奉王朝皇家御制规格而造,品秩相当于藩王,照理说本朝所有将相公卿、黄紫贵人家门口的狮子,都不如这座江湖宗门来得气派。东越剑池这对狮子也算历经坎坷,雄狮在乱世中数次被地方权贵或是藩镇武将搬走,雌狮的腹部有一处伤痕,几乎洞穿巨石背脊,据说是春秋剑甲李淳罡登门来此挑衅之时,无意间剑气所致。
  3198.  
  3199.   徐凤年扯住缰绳,举目望去,剑池正门悬挂匾额的四个大字,是大奉王朝开国皇帝亲笔手书,气势凌人,如剑池之剑意,过于充沛,故而天然咄咄逼人。
  3200.  
  3201.   徐宝藻站在他身旁,低声问道:“这儿又有熟人?你该不会是来祭奠柴老宗主吧?”
  3202.  
  3203.   徐凤年没说话。
  3204.  
  3205.   东越剑池大门紧闭。
  3206.  
  3207.   徐凤年抬头望去,感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微妙气息。
  3208.  
  3209.  
  3210.  
  321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一章
  3212.  
  3213.  
  3214.  
  3215.  正当众人打算去敲门的时候,一名衣衫洁净素雅却不曾佩剑的中年男子,从突然打开的侧门快步走下台阶,眉心有一颗细小朱痣,只见他抱拳歉意道:“实在对不住各位,我宗近期闭门谢客,恕不接纳,还望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海涵。”
  3216.  
  3217.   男子应该是东越剑池负责待人接物的管事,望向众人的视线和煦清澈,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当然中年人也生得相貌堂堂,加上肯定也是剑道造诣登堂入室之辈,显得格外玉树临风,剑池宋氏的大家风范,在一人身上便一览无余。
  3218.  
  3219.   王辅谧和刘婉清顿时满脸惋惜。脸上藏不住事情的叶庚更是火急火燎,剑池别说对于亳州,早前便是之于旧东越一国,那也是极为超然巍峨的存在,但也许恰恰是灯下黑的缘故,东越本地人氏,很少有人专程赶往剑池,一方面是觉得以剑池传承数十代人的世家底蕴,定然是不近人情的,不敢去自取其辱吃闭门羹,另一方面剑池本身的确不喜欢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剑士修行如山上人修道,皆是需要凝神静心,试想一个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地方,如何让人心无旁骛地习武练剑?久而久之,剑池就少有东越出身的客人登门拜访,更多是外乡的江湖豪客来此切磋武艺,当然了,嘴上说是切磋,其实无非是来此蹭一蹭历代宋氏剑仙们的神仙气,离开剑池大门后,便有资格说自己是剑池的座上宾,谁敢不敬他三分?
  3220.  
  3221.   这些从来不在刀剑之上的“招式”,用和不用,用得不好和用得好,都会是天壤之别。
  3222.  
  3223.   如今享誉天下的中原神拳冯宗喜冯大侠,无疑是这门学问的宗师人物,炉火纯青,堪称陆地神仙境界。
  3224.  
  3225.   韦高巍则是冯宗喜这一脉的徒子徒孙,应该尚未达到冯大侠入室嫡传的高度。
  3226.  
  3227.   王辅谧最是尴尬,当初听说恩人徐兄要游览剑池,他这半个东道主就想着既然滴水之恩无法涌泉相报,那么涌泉之恩最少也要滴水相报,把姿态拿出来也是好的,哪里想到这个“马屁”直接拍在马蹄子上了,以他王辅谧在扶陇郡都不太够看的家世背景,注定没本事让东越剑池破例一次开门迎客。
  3228.  
  3229.   王辅谧只能寄希望于那位扬言结识剑池李宗主的韦高巍了。
  3230.  
  3231.   韦高巍非但没有露馅,竟也没有露怯,器宇轩昂大步向前,抱拳还礼道:“这位先生,晚辈韦高巍,曾有幸与李宗主一起在琵琶山并肩对敌,希望先生能够帮忙通报一声。”
  3232.  
  3233.   那名温文尔雅的管事略作思量,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微笑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向宗主禀报,韦公子和诸位稍等片刻。”
  3234.  
  3235.   徐宝藻望着那位中年人的背影,跟徐凤年咬耳朵道:“真是好修养,这份大家气度可装不出来,我觉着都能去太守甚至是刺史府邸当管事了。”
  3236.  
  3237.   徐凤年笑了笑,没有泄露天机。
  3238.  
  3239.   那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虽不曾佩剑,却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武道宗师,距离一品境界只差毫厘。这恐怕也是那人没有自报名号的缘由,否则也太下马威了。以他的宗师修为,别说给刺史府邸当管事,恐怕离阳藩王也没谁能有这种大手笔。
  3240.  
  3241.   如果真要较真的话,有是有,不过已成过眼云烟了。
  3242.  
  3243.   想到这里,徐凤年自嘲一笑,因为想起了清凉山和听潮阁,想起了那个名叫宋渔的管事。
  3244.  
  3245.   徐凤年有些疑惑,事出无常必有妖,东越剑池为何如此兴师动众?以至于需要一位货真价实的剑道宗师屈尊来镇守大门?
  3246.  
  3247.   难道是给仇家打上门来了?
  3248.  
  3249.   有整个京城刑部撑腰的南疆龙宫?林红猿吃饱了撑着要做第二个徽山紫衣?
  3250.  
  3251.   还是恩怨已久的吴家剑冢?可是那对脾气不太好的剑冠剑侍不是已经找过麻烦了吗?
  3252.  
  3253.   徐凤年很难想象除此之外,离阳还有哪座宗门哪个帮派有能力让东越剑池风声鹤唳。
  3254.  
  3255.   或是某位当了很多年缩头乌龟的不知名大宗师,早就看不顺眼宋家,如今见东越剑池没有了定海神针,就爬出池塘来趁火打劫?
  3256.  
  3257.   原本打算来了就走的徐凤年准备静观其变,他倒要看看谁在兴风作浪。
  3258.  
  3259.   接下来一幕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连徐凤年也有些惊讶,原来东越剑池的大当家李懿白亲自出面了,而且他第一眼便认出韦高巍,这位满身风流的年轻掌门微笑道:“琵琶山一别已经数年,韦兄风采依旧。”
  3260.  
  3261.   以韦高巍厚如城墙的脸皮,此时此刻也有些微微涨红,那场琵琶山正邪大战一役,正道人物多是地位崇高的一宗之主或是一派长老,只是战果并不光彩,逐鹿山的余孽人数劣势,却给了正道大侠一个鲜血淋漓的惨痛教训,所以事后都秘不宣人,而韦高巍不过是误打误撞参与其中,根本就没有出力,也没那本事掺和那些好似云雾里来往的神仙打架,最后年轻游侠儿只不过是混了个熟脸而已,而且还是那种惹人嫌弃的熟脸,因为当初他被裹挟其中,没打伤任何一位邪教魔头,反而被人挟持,害得一位德高望重的九华山道门掌教受伤不轻,虽说那位急公好义且仙风道骨的年迈道长不介意,可是好些直肠子的豪侠大侠就都没好脸色了,加上结局惨淡,韦高巍只得灰溜溜黯然离开琵琶山。
  3262.  
  3263.   韦高巍本意是大大方方拿琵琶山相逢当个噱头,反正那位年轻掌门也绝对不会露面揭穿真相,而且以李懿白近乎无瑕的江湖风评,加上出身江南道豪阀的个人修养,哪怕一眼洞穿自己的小算盘,也多半是一笑置之,君子有成人之美嘛,随便找个事务繁忙的借口,剑池既不用迎客,他韦高巍也不用人前装孙子,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3264.  
  3265.   只是李懿白如此真诚热络,反而让他措手不及。
  3266.  
  3267.   这位年轻掌门当真没有辜负名字中的那个白字,白袍腰玉,剑鞘也是白如霜雪,无论远观还是近看,皆不似人间人物。
  3268.  
  3269.   然后是两位模样有五六分相似的男子,年龄差了一辈分,年长者正是那位眉心有痣的儒雅“管事”,仅是看上几眼,就能让人如沐春风。
  3270.  
  3271.   而岁数约莫在少年与及冠之间的年轻人,则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名剑,光华绽放,锋芒毕露。
  3272.  
  3273.   那位管事突然笑眯眯道:“掌门,我刚好闲来无事,要不然就由我来带他们游览剑池,顺便找个歇脚赏景的地方?远客一路风尘仆仆,咱们剑池哪能连杯茶水都没有?”
  3274.  
  3275.   李懿白想了想,微笑点头道:“那就依照二叔的意思。”
  3276.  
  3277.   宋庭鹭视线掠过众人,似乎大失所望,然后很快就没了斗志和兴趣。
  3278.  
  3279.   刘婉清等人倍感荣幸,叶庚更是偷偷握拳狠狠挥动,少年根本难以掩饰自己的雀跃。
  3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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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83.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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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86.  
  3287. 在让府上仆役去安顿王辅谧一行人的车马后,李懿白三人带着他们一起从侧门走入剑池,只是在一块巨如小山的春神湖石之前,双方分道扬镳,李懿白带着宋庭鹭往右行去。
  3288.  
  3289.   那名管事突然一拍额头,停步转身再度抱拳笑道:“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自己,我姓宋,我们剑池无论本家外姓,都习惯喊我宋二,你们喊我宋二叔即可,若是觉得亏了,喊声宋二哥也挺好。”
  3290.  
  3291.   王辅谧刘婉清异口同声称呼道:“宋二叔。”
  3292.  
  3293.   而韦高巍叶庚两人也几乎同时喊道:“宋二哥。”
  3294.  
  3295.   叶庚满脸得意,嬉皮笑脸道:“王大哥,婉清姐,这下子你们就要低我一个辈分喽!”
  3296.  
  3297.   叶妍扯过口无遮拦的弟弟的袖子,她没有瞪眼,没有怒斥,只有矜持含蓄的微微一笑。
  3298.  
  3299.   不曾想少年噤若寒蝉,赶紧面对那位剑池男子鞠躬作揖道:“叶庚拜见宋二叔!”
  3300.  
  3301.   人至中年、眼角已经遮不住鱼尾纹的宋二叔眯眼笑着摆手,那份从眉眼荡漾开来的温暖笑意,就像洒在剑池池水上的秋日阳光。世间女子,大概十之八-九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柔可亲的男人。
  3302.  
  3303.   只说眼前,刘婉清,叶妍,魏小霜,三位身份迥异的年轻女子,便都对这位“身份卑微”的剑池男人好感渐增。
  3304.  
  3305.   一路向北,穿廊过栋之后,步入一座庭院,再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弯曲小径,最终绕过一堵影壁,视野豁然开朗,向前五百步,空无一物,依稀可见,尽头处唯有一座池水。
  3306.  
  3307.   宋二叔脚步放缓,微笑轻声道:“再往前便是我宋氏的根基所在了,各位不用紧张,往简单了说,就是一座池水而已。到了池畔,只要不去攀爬那两座石崖,其它一切随意。”
  3308.  
  3309.   兴许是被宋二叔的随意情绪所感染,韦高巍等人先是面面相觑,之后相视一笑,都发现对方的那种如释重负。
  3310.  
  3311.   东越剑池的剑池,如一弯弧月,长约百步,深约数丈,故而无法见底,最奇之处,在于池水颜色与四季天气相呼应。
  3312.  
  3313.   月牙两端各有石崖耸立对峙,高三丈,如两尊银甲门神护卫一位绿裳佳人。石崖又各有摩崖石刻,左边刻有“一家之学即天下剑学”的祖训,后世不敢也不宜在此有任何附和或是质疑,故而九字虽巨,依然显得孤苦无依,而右边石崖之上就远远不是这般枯燥乏味的景象了,除去最为引人注目的“别有洞天”四个古朴篆字,还有“天上大风”、“神韵内藏,雷雨倒泻”在内二十余条石刻,密密麻麻,多是各朝各代莅临此地的书法大家,兴之所至挥毫写就。其中又以大奉王朝末年李长兴的一个“来去”两字,最为玄奇,李长兴既是国之栋梁的中枢重臣,又是有“李嶙峋”美誉的书法巨匠,更重要此人还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武道宗师,世人皆知李长兴字体一般都显得瘦骨嶙峋,勾画极沉,不知为何,此处“来去”二字竟是尤为瑰丽丰腴,也成了书坛数百年来一桩未解的奇案。这些石刻,加上石崖本身饱受风吹日晒天然形成的石筋,横竖斜挂,杂乱无章,如一幅天人妙手偶得的草书,古韵悠长。
  3314.  
  3315.   宋二叔将那些剑池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就连性子急躁的少年叶庚都听得聚精会神。
  3316.  
  3317.   剑池南岸有样式质朴的石桌石凳,显而易见,在此不管是主人独自静心悟剑,还是迎客饮茶喝酒,无论春风夏雨秋日冬雪,都是世间头等的好去处。
  3318.  
  3319.   一张石桌,东南西各一条石凳。
  3320.  
  3321.   宋二叔先是打趣说我们宋家开宗立派数百年,仅是这桌凳就有三百来年的悠久历史了,原本北边还有条凳子,据说是给那位订立一品四境界的陆地神仙给坐碎了。还说可别小瞧这些石凳模样粗陋,却招待过不少武道宗师,只说春秋之中,就有东越驸马爷王遂,大楚国师李密等人,当然更有那位春秋剑甲李淳罡,之后也有北去太安城途中特意到此一坐的大官子曹长卿,以及归隐之前专程造访剑池的吴家剑冢老家主。
  3322.  
  3323.   因此当宋二叔笑着让这些人落座休息的时候,这些年轻江湖人哪里敢把屁股落在石凳上。
  3324.  
  3325.   脑子里想法颇为羚羊挂角的叶庚喃喃自语道:“我要是能搬这么一条凳子回家就发了……”
  3326.  
  3327.   宋二叔忍俊不禁道:“你小子要是真能偷走,也算本事,不过在二叔我眼皮子底下,就莫要行此事了。”
  3328.  
  3329.   韦高巍感慨万分道:“江湖盛传世间有三处最宜明心悟道,一处是武当山洗象池,一处是徽山大雪坪,再就是这里了。”
  3330.  
  3331.   宋二叔双手叠放在腹部,微微仰头,略带唏嘘道:“遥想当年及冠远游,也曾去过那两处,只是当时光景也就一般,并无丝毫出奇,世事无常,不外如此。”
  3332.  
  3333.   男人放低嗓音,那一刻眼神晦涩不清,“平常心看待无常事……”
  3334.  
  3335.   他收起思绪,对刘婉清这几位妙龄女子柔声笑道:“你们女子脚力孱弱些,不妨先坐下休憩。”
  3336.  
  3337.   刘婉清和魏小霜只觉得既荒谬又暖心,唯有叶妍眼睛一亮,秋水长眸神采微漾。
  3338.  
  3339.   结果到最后,叶妍缓缓坐下,叶庚嚷着要沾沾那些陆地神仙的剑气仙气,也一屁股坐下,徐宝藻见刘婉清魏小霜相互推脱没个止境,直截了当走上前落座,省得那两位女子为难。
  3340.  
  3341.   宋二叔和韦高巍王辅谧三人并肩而立,一起望向水气生寒的碧绿剑池,大声笑道:“世人以讹传讹,说那‘别有洞天’四字石刻,是隐喻我剑池底部暗藏玄机,若是池水干枯见底,水落石出,便可由石门进入大奉开国皇帝的真正陵墓,甚至还有人传言大奉皇帝身躯数百年不腐,只等脱胎转世后开窍,重返此地,等到魂魄归位肉身,便天下无敌,可重登帝位……”
  3342.  
  3343.   王辅谧是正人君子,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嗤笑道:“乡野村夫的无稽怪谈。”
  3344.  
  3345.   韦高巍欲言又止,望向池水北岸石壁上的一行草书刻字。
  3346.  
  3347.   山高水深剑……
  3348.  
  3349.   时下被池水淹没,不见下方那“气长”二字。
  3350.  
  3351.   宋二叔的回答出人意料,“其实池底如何,我们宋氏子弟人人自幼都很好奇,只可惜家族长辈与我们一般无二,也都是一肚子狐疑,所以谁都不敢保证说池底是何种景象。”
  3352.  
  3353.   他顺着韦高巍的视线伸手指了指,”池水有涨有落,剑池水面最浅之时,可见‘长’字,但是依旧不能瞧见什么陵墓石门。”
  3354.  
  3355.   一个不合时宜的大嗓门在众人头顶重重响起,“你们剑池子弟,真是死板迂腐,无可救药!欲知真相,为何不跳入池中,小小剑池能有多深的水,一窥究竟有何难?”
  3356.  
  3357.   王辅谧等人猛然转头,视线上斜,看到一座石崖之巅,蹲着一个膝上横放剑鞘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位眉发皆雪的古稀老人,腰后横挂长剑。
  3358.  
  3359.   本该恼羞成怒的宋二叔依旧笑意恬淡,“敢问客从何处来?”
  3360.  
  3361.   那个登高望远的年轻人撇嘴道:“你宋老二何必明知故问,帖子不早就递给你们东越剑池了吗?”
  3362.  
  3363.   宋二叔依然双手叠放,自然闲适,言语平缓道:“除了那栋莫名其妙的春神湖生气楼,还有那位雪庐枪圣也给我剑池下了战帖,我还以为你是李厚重的弟子呢。”
  3364.  
  3365.   年轻剑客横眉瞪眼,“你眼瞎啊,老子带着剑,怎么会是李厚重的徒弟?”
  3366.  
  3367.   宋二叔微笑赞许道:“有道理。”
  3368.  
  3369.   就像一位慈祥的私塾先生,在称赞一位蒙学稚童的三百千功课,背诵得还不错……
  3370.  
  3371.   不知为何,年轻剑客有些憋得慌。
  3372.  
  3373.   叶妍这些女子都差点被逗乐,原本肃杀凝重的氛围也一扫而空。
  3374.  
  3375.   徐宝藻站起身,蹑手蹑脚来到徐凤年身边,“雪庐枪圣我晓得,大名鼎鼎的四方圣人之一嘛,还是被讥讽为‘功力最大,武德最小’的宗师。不过那春神湖生气楼是啥?为何一个帮派的名字,可以取得如此……鹤立鸡群?”
  3376.  
  3377.   徐凤年双手笼袖,默不作声。
  3378.  
  3379.  
  3380.  
  3381.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三章
  3382.  
  3383.  
  3384.  
  3385. 石崖之上,不请自来的年轻剑客一边伸出手掌拍打剑鞘,一边摇头晃脑啧啧道:“屹立于天下剑林数百年不倒的东越剑池,作为曾经能够与吴家剑冢掰手腕的辉煌宗门,竟然沦落到让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如入无人之境,可悲可叹,可笑可怜。”
  3386.  
  3387.   “管事”宋二叔仿佛一尊泥菩萨似的,依然没有动怒,仰头望着那个桀骜难驯的年轻人,自顾自感慨道:“就像一柄新鲜出炉的剑,锐意十足,毫无暮气,真好啊。”
  3388.  
  3389.   然后他视线偏移,好奇问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在下应该是靖安道那边的剑术宗师孟青华,曾经贵为靖安王府的首席供奉,只是赵衡赵珣先后死后,便不知所踪,归隐山林也好,为何偏偏进入那生气楼做起了护院走狗?”
  3390.  
  3391.   那位横剑在腰后的老人洒然一笑,双臂环胸,“我孟青华志在剑道登顶,声名之荣辱,不值一提。世间所谓的名师多如牛毛,明师却凤毛麟角,受惠于恩师的指点迷津,如今我距离摘掉‘小指玄’的那个小字,只有一纸之隔。”
  3392.  
  3393.   蹲在老人脚边的年轻剑客不耐烦道:“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与师父一样,最烦你们这套玩意儿,好像打架之前不浪费个半斤口水就浑身不舒坦!不晓得谁给惯出来的毛病!”
  3394.  
  3395.   在靖安道江湖独占鳌头的老人有些悻悻然,没有反驳。
  3396.  
  3397.   一阵剑锋摩擦剑鞘内壁的尖锐颤鸣,骤然响起。
  3398.  
  3399.   原来是那年轻人一言不合就出手了。
  3400.  
  3401.   不问姓名不问名号,只分胜负只分生死。
  3402.  
  3403.   身形一闪而逝。
  3404.  
  3405.   下一刻,只见距离宋二叔心口处三四寸外,有剑尖绽放出青色罡气,如一尾青蛇吐信,无论中年男人如何辗转腾挪,剑尖和罡气都死死咬住这位剑池宋氏本家子弟,如影随形,阴险歹毒。
  3406.  
  3407.   那名生气楼年轻剑士的出剑,透着一股点到即止的味道,极有规矩,始终直刺宋二叔的心口。
  3408.  
  3409.   所幸宋二叔虽然时时刻刻都像是命悬一线,可是神色淡然,衣袖飘摇,如云起云落,煞是好看。
  3410.  
  3411.   众人只觉得那股剑气充沛四方天地,凉意阵阵,令人遍体生寒。
  3412.  
  3413.   宋二叔双指并拢,在胸前竖起,与此同时身形横掠,脚步凌空而虚蹈,如仙人腾云驾雾。
  3414.  
  3415.   双指砰然敲击剑尖,剑尖在刹那之间,震荡出一个急剧摇晃的微妙幅度,宋二叔笑道:“原来是在甘露南渡期间便已失传的《金蝉剑》,剑意精髓取自‘金风未动蝉先觉’一语,研习至艰深处,可悟道家指玄之妙。最是擅长占据先机,先手取胜。只是你一气支撑至此,差不多已是强弩之末,我想你此时应当以《枯木》或是《蝉蜕》衔接过渡,可攻可守,圆转如意。”
  3416.  
  3417.   “炸雷?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剑招!分明是那位藩王自创的刀式!”
  3418.  
  3419.   宋二叔攥紧拳头,鲜血从指缝之间渗出,滴落在地上。
  3420.  
  3421.   脸色如常,心如止水。
  3422.  
  3423.   “我的《金蝉剑》虽然只有师父三四分火候,但师父说只要与炸雷破甲两招衔接紧密,对付一品以下的江湖武夫,绰绰有余。师父从不骗人,那就只能说明你这个家伙,不简单。”
  3424.  
  3425.   宋二叔仿佛听到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无奈道:“你们生气楼为了扬名江湖,千里迢迢来挑衅我们宋家剑池,到头来竟然连我是谁也不清楚?”
  3426.  
  3427.   那人愣了愣,白眼道:“我管你是谁?我师父说偌大一座剑池,只有一个半的剑客,值得我留心。那半个,可不是你们那位名不副实的外姓宗主,而是叫宋庭鹭的小屁孩。至于剩下的一个嘛,师父说是个水灵的小娘们,天生剑胚,惊才绝艳,还提醒我,若是无法娶她回家做媳妇,那就一定要早早杀了,不可养虎为患。”
  3428.  
  3429.   宋二叔微微错愕,然后哈哈笑道:“这话难听归难听,却也一针见血,你师父好眼光。”
  3430.  
  3431.   年轻剑客扯了扯嘴角,“若非我师父还有半数捆蛟钉没有拔出,遍观天下剑林,恐怕只有姓邓的一人值得……”
  3432.  
  3433.   古稀剑客赶紧咳嗽一声,“师兄,涉及宗门秘辛内幕,就不要外露了。”
  3434.  
  3435.   只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大吹法螺。
  3436.  
  3437.   剑士姓邓。
  3438.  
  3439.   毋庸多言,必是邓太阿!
  3440.  
  3441.   一如甲子之前的春秋江湖,提及剑神二字,必是李淳罡!
  3442.  
  3443.   传言邓太阿连天上仙人都可斩落无数,硬生生一人一剑挡住了天门,桃花剑神的陆地神仙境界,比起三教圣人,显然要更有杀伤力,毕竟当年连那位藩王都承认世间杀力第一,邓太阿无疑。
  3444.  
  3445.   年轻人的师父竟然目无余子,看轻天下豪杰,只瞧得起邓太阿?
  3446.  
  3447.   “按照你们江湖人的规矩,这一场,是不是就算我陈朝夕胜了?”
  3448.  
  3449.   不等宋二叔出声,这位籍籍无名的生气楼剑士就自顾自忧郁起来,“只是胜过了一条池塘里的小杂鱼,何喜之有?”
  3450.  
  3451.   徐宝藻低声嘲讽道:“这家伙,脑子不太好。那位二管事,无论气度谈吐,还有之前的出手,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宋氏子弟。”
  3452.  
  3453.   徐凤年促狭笑道:“你这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位姓陈的生气楼剑客,显然从不将一品境界之下的对手放在眼中。”
  3454.  
  3455.   陈朝夕环顾四周,“我和小孟师弟这趟拜访你们东越剑池,只是想会一会那个名字古怪的丫头,说吧,她在哪儿?我与她见了面,如果当真花容月貌,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儿跟她拜堂成亲,然后我带着媳妇打道回府,以后你们东越剑池有我陈朝夕靠山,也算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3456.  
  3457.   宋二叔猛然一抖袖子,微笑道:“辱我宋某人,我可以不计较。”
  3458.  
  3459.   听闻此言,韦高巍这个年纪不大的老江湖会心一笑,既然撂下这种话,那就是划下道来不死不休了,应该马上就有个“但是”。
  3460.  
  3461.   只听宋二叔朗声道:“但是辱我东越剑池……”
  3462.  
  3463.   不由自主将自己视为剑池子弟的叶庚情不自禁道:“宋二叔,杀一杀这种井底之蛙的嚣张气焰!”
  3464.  
  3465.   宋二叔对少年和煦一笑,然后怡然自得道:“我也可以不计较,以前有柴师伯,以后嘛,有一个板上钉钉要跻身指玄境的侄子,更有一位极有希望成为剑仙的侄女。我心宽着呢,不计较不计较。”
  3466.  
  3467.   刘婉清等人目瞪口呆,其中叶妍嘴角翘起,那双秋眸水气愈浓,天地之间,她眼中只有这个上了年纪的叔叔辈男子。
  3468.  
  3469.   对这位早慧内秀的世族女子而言,别说弟弟叶庚这种高门大阀的热血少年,就是王辅谧这种履历不薄且前程似锦的士族俊彦,也难以让她折服,叶妍觉得这些男人都像是一壶新酒,且壶口开封,就那么放在桌上,味道是浓烈也好绵软也好,总归是经不起反复推敲。
  3470.  
  3471.   在生意楼应该地位不低的年轻剑客也被逗乐,气笑道:“你什么都不计较,那你倒是给小爷找个能计较的家伙来!”
  3472.  
  3473.   “鬼鬼祟祟,滚出来!”
  3474.  
  3475.   就在此时,被称为小孟师弟的剑道宗师孟青华,疾言厉色一番,同时毫无征兆地手心一抹剑鞘,“出龙!”
  3476.  
  3477.   被老人随意横挂在腰后的那柄长剑,铿锵自行出鞘,如青龙出水,气势如虹,先是剑尖朝上,破空而去,划出一条半弧,坠向剑池石壁后方。
  3478.  
  3479.   不显山不露水的孟青华这一手,赫然是以气驭剑离手杀敌的指玄神通。
  3480.  
  3481.   飞剑!
  3482.  
  3483.   一直是天下剑士梦寐以求的莫大神通,仅次于对御剑凌空千万里的渴望。
  3484.  
  3485.   只是原本指玄境界的飞剑之术,多有捷径取巧,像吴家剑冢有密不外传的独门引气术,能够让初学剑术的稚童就可以驾驭短剑离手数尺,飞旋不停,如蝴蝶萦绕。
  3486.  
  3487.   许多二品小宗师,其实就已经可以勉强驾驭长剑,
  3488.  
  3489.   世间寻常剑士,不乏有飞剑杀人的招式,大半都是吓唬人的绣花枕头,小半则是真正压箱底的杀手锏,在这其中,多半又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招鲜。
  3490.  
  3491.   雕虫小技,几近大道。
  3492.  
  3493.  
  3494.  
  3495.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四章(5000字)
  3496.  
  3497.  
  3498.  
  3499.  飞剑飞去,很是潇洒。
  3500.  
  3501.   只是如果飞剑一去不飞回,就很尴尬了。
  3502.  
  3503.   剑道宗师孟青华这气势如虹的出鞘一剑,坠向剑池那边之后,便迟迟没有动静了。
  3504.  
  3505.   陈朝夕等得实在心烦,低声问道:“孟师弟,你这剑是去砍人啊,还是找个僻静地方拉屎呢?”
  3506.  
  3507.   孟青华脸色铁青,只是直觉飞剑失去了心意牵挂,显然无法驭回,正要掠向剑池石壁那边一探究竟,已经有一人,提着长剑绕过石壁,出现在众人视野,手腕扭动,随意甩动长剑,画面如少女捻动杏花枝一般美好。
  3508.  
  3509.   因为她长得极为动人心魄。
  3510.  
  3511.   陈朝夕雀跃喊道:“纳兰小姨!”
  3512.  
  3513.   女子随手抛出长剑,被满头大汗的孟青华小心翼翼收回剑鞘,她对少年瞪眼道:“出门在外,喊九楼主!”
  3514.  
  3515.   陈朝夕大笑道:“这东越剑池迟早是咱们家院子,不算外头!”
  3516.  
  3517.   笑意淡淡的女子走到众人身前,望向那位玉树临风的宋二叔,便换了一副生冷面孔,面无表情道:“春神湖生气楼,纳兰怀瑜,见过宋先生。”
  3518.  
  3519.   男人连忙抱拳还礼道:“剑池宋某,见过纳兰先生。”
  3520.  
  3521.   女子能够让人称为“先生”,必有大出彩之处,尤其是刀光剑影的江湖。
  3522.  
  3523.   纳兰怀瑜突然灿然一笑,“这次我属于不请自来,叨扰叨扰,宋先生能不能赏一顿饭吃?”
  3524.  
  3525.   这一幕看得好些男子偷偷咽口水。
  3526.  
  3527.   徐宝藻赶紧瞥了眼身边徐凤年,奇怪了,他表现得倒是很正常,正常得一点都不正常。
  3528.  
  3529.   男人爽朗大笑道:“以剑相交,唯有友人,这是剑池数百年来的规矩,纳兰先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我这就去通知宗主他们,江湖恩怨,明日事明日了,今天只管一醉方休!”
  3530.  
  3531.   纳兰怀瑜笑着点头。
  3532.  
  3533.   陈朝夕已经偷偷摸摸站到她身后,不敢继续蹲在石头上俯瞰众生了。
  3534.  
  3535.   ————
  3536.  
  3537.   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3538.  
  3539.   直到亲眼见证那副场景。
  3540.  
  3541.   只见近在咫尺的两张饭桌上,竟然坐着两位胭脂评女子,这要是传到江湖上去,恐怕声势不弱于两位一品境界宗师同桌饮酒。虽说纳兰怀瑜和姜秀卿成名于二十年之前,但是风采不减,宛如养尊处优且未至三十岁的少妇,不亲眼相见,谁都会误以为依照她们的真实年龄,必然人老珠黄,美人白头矣。
  3542.  
  3543.   岁月如刀,有些剐在女子脸上的刀,是顾剑棠的刀,快得不像话,有些刀,却是末流喽啰的刀,慢得匪夷所思。
  3544.  
  3545.   徐宝藻是富贵门庭里走出的女子,今天依然大开眼界,且不说餐桌上的那些个大器,只说酒杯碟盏这样的精巧小物,都极为用心,五彩官窑层层见喜的小菜碟子,水磨镶银的象牙筷子,童子斗鸡的粉彩酒杯,杯底刻着东越皇室的御制诗。
  3546.  
  3547.   漆木碗一器,雕镂精细,深赤色,碗底有“沆瀣同瓯”四正书阳文,浓金填抹,古色古香。
  3548.  
  3549.   姜秀卿雍容大方,纳兰怀瑜天然妩媚,各有千秋。
  3550.  
  3551.   只不过乍看像是前者出自春秋豪阀,纳兰怀瑜像是小户人家里走出的女子,实则恰恰相反,姜秀卿出身平平,算不得书香门第,反倒是纳兰怀瑜,所在家族是春秋之中名动文坛的翰林世家,祖上四代人皆是翰林,其父文武兼备,不但贵为一部侍郎,而且在江湖上闯出偌大名号,所以被尊称为“剑侍郎”,纳兰怀瑜自幼师从剑道名师,天资卓绝,剑术成就一日千里,风光无限,享誉春秋九国,直到她进入吴家剑冢,从此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3552.  
  3553.   纳兰怀瑜再一次出现在江湖,便是吴家剑冢那场惊动中原的百剑百骑齐赴凉,第二场凉莽大战,怀阳关一役,八十骑担任游弩手,出城传递谍报,短短半旬之间,吴家剑士战死半数,元气大伤,加上之前早早离开西北边陲返回中原故乡的二十余骑,原本实力堪称一座顶尖宗门的外姓人剑冢百剑,就此支离破碎,不成气候。
  3554.  
  3555.   不曾想在竺煌等人的率领下,野心勃勃地在天下腰膂之地的青州,在春神湖上创立了以剑开宗的生气楼,矛头隐隐约约指向“本家”吴氏剑冢,当然还有恰逢“家道衰落”的东越剑池,以及那座以“铸剑甲天下”成功屹立武林之巅的幽燕山庄,只不过吴家剑冢拥有“八百年来剑侍第一人”的女子剑仙翠花坐镇,在外人看来,除非那个姓竺的丧心病狂,才会跟剑冢死磕到底。
  3556.  
  3557.   主桌主位上自然是剑池名义上的宗主李懿白,左手边是老宗主宋念卿嫡长子宋正心。其妻姜秀卿,和老宗主庶子宋正意。右手边则是剑池著名的铸剑大家郑景德郑景阳兄弟,是与宋念卿柴青山两代宗主属于一个辈分的剑池元老。
  3558.  
  3559.   代表春神湖生气楼的纳兰怀瑜、陈朝夕和孟青华三人,并肩而坐。
  3560.  
  3561.   韦高巍和王辅谧两人也被李懿白邀请到这张酒桌上,都由衷感到与有荣焉。
  3562.  
  3563.   另一张桌上,气氛远没有前者那般凝重微妙,宋正心姜秀卿的一双儿女宋庭鹭宋婷月,都比较性格外向,加上刘婉清,叶妍,叶庚,魏小霜,宋仙湖,以及徐凤年徐宝藻这对毫无存在感的“公子丫鬟”,众人吃喝显得都十分自在随意,没半点刀光剑影。
  3564.  
  3565.   陈朝夕嗓门最大,酒品最差,才两三杯下肚就开始忘乎所以,言语之中满是身为生气楼得意高徒的桀骜自负,根本懒得遮掩,好在应该是吃人的嘴软,这次好歹没怎么贬低东越剑池,只是一味为自己和师父大肆鼓吹,纳兰怀瑜似乎习惯了这小子的信口开河,估计能够活着从剑冢走出来的女子心都大,根本不去阻拦。只有孟青华时不时流露出无奈神色,对于那位年纪比自己小两轮的大师兄,喜欢把话说太满的作风,古稀老人至今仍是难以消受。
  3566.  
  3567.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让陈朝夕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如此发自肺腑的敬重推崇,那位生气楼坐头把交椅的竺姓剑客,想必确有过人之处。
  3568.  
  3569.   当然,能够让堂堂孟青华在这一大把岁数,还心甘情愿低头拜师的人物,若是个庸碌之辈反而才是咄咄怪事。
  3570.  
  3571.   陈朝夕一手持银壶给自己倒酒,打了个酒嗝,一手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我师父收徒四人,其中小孟师弟剑术最高,岁数最高,为何还要喊我大师兄?说出来不怕吓到你们!我师父说他老人家收弟子,宁缺毋滥,且只以天资高低来按资排辈,而我陈朝夕,天赋之高,根骨之高,师父说是这个……”
  3572.  
  3573.   陈朝夕伸出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百年一遇!”
  3574.  
  3575.   宋正意忍俊不禁,欲言又止,憋得厉害。
  3576.  
  3577.   宋正心笑容敷衍,其妻姜秀卿笑意恬淡,眼神清澈,坐姿风雅,挑不出丝毫纰漏。
  3578.  
  3579.   纳兰怀瑜终于受不了这个小兔崽子的丢人现眼,“才喝了半斤马尿就管不住嘴了?还百年一遇呢,你把李淳罡、邓太阿、翠花这些实打实的陆地剑仙当成什么了?”
  3580.  
  3581.   陈朝夕气势稍挫,死皮赖脸道:“纳兰小姨,那我总该算十年五年一遇吧?”
  3582.  
  3583.   纳兰怀瑜不客气道:“太白剑宗的陈天元,南海观音宗的年轻宗主,剑术不都比你强?”
  3584.  
  3585.   陈朝夕苦着脸道:“难道我只能是两三年一遇的苦命?”
  3586.  
  3587.   纳兰怀瑜调侃道:“人生长不过百年,三年一遇的武学天才,意味着百年江湖,怎么都算名列前茅的大宗师了,如果江湖再像前十年那般宗师一大茬一大茬的死人,说不定你甚至有望跻身天下前二十,很了不得。”
  3588.  
  3589.   李懿白神色黯然,他与宋师弟单师妹的师父柴青山,正是死于那荡气回肠的十年之中。
  3590.  
  3591.   纳兰怀瑜心思敏锐,察觉到自己的言语不妥,兴师动众地起身自罚一杯,神情肃穆,沉声道:“李宗主,对不住,是我失言。柴老宗主是世间真英雄!”
  3592.  
  3593.   李懿白跟着起身回敬一杯,“李懿白这杯酒,敬纳兰先生曾经与我恩师在西北关外并肩作战,以三尺青锋抗拒北莽百万马蹄!”
  3594.  
  3595.   此言一出,身姿曼妙的姜秀卿竟是第一个起身饮酒致敬,举杯向西北,一饮而尽,英气勃发。
  3596.  
  3597.   宋正意与那两位铸剑大家差不多同时起身,神游万里的宋正心好像被人踩了一脚,这才骤然醒悟,起身敬酒。
  3598.  
  3599.   牵一发而动全身,主桌如此大动干戈,次桌也跟着起身饮酒,少年叶庚和少女宋婷月,两人不约而同地浑水摸鱼,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两位小贼相视一笑。
  3600.  
  3601.   徐凤年和徐宝藻也不好按兵不动,跟着其他人起身的时候,少女也想趁机往茶杯里倒酒,只可惜没能得逞。
  3602.  
  3603.   陈朝夕约莫是喝高了,本就言谈无忌的少年愈发气焰跋扈,只差没有指着李懿白的鼻子教训道:“李宗主,你这个人在我看来,还算不错,只不过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江湖归江湖,实不相瞒,不算我和小孟师弟这种半吊子,连同我纳兰小姨在内,我生气楼明日将会有四剑压境,胜过数千铁骑杀至!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看着办!”
  3604.  
  3605.   桌上男女大多脸色各有变化,尤其是两位剑池老人,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骂人,不过分别被身边人拉住了。
  3606.  
  3607.   纳兰怀瑜置若罔闻,只是默默喝酒,女子心思海底针。
  3608.  
  3609.   姜秀卿亦是如此。
  3610.  
  3611.   ————
  3612.  
  3613.   夜深人静月圆,最是良心明澈时,诗家宜独饮,儒者宜自省,武者宜悟剑。
  3614.  
  3615.   有三位剑池客人借着清辉月色,优哉游哉散步四处,都用剑,不过所谈内容却与剑道关系不大,正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纳兰怀瑜,轻狂张扬的年轻人陈朝夕,闷葫芦老头孟青华。
  3616.  
  3617.   相比白天的言行无忌,此时年轻人明显要收敛城府许多,宛如一夜之间成熟了十岁,忧心忡忡道:“纳兰小姨,为何不让我一鼓作气拿下剑池?趁人病要人命,虽说行事不厚道,可我生气楼想要在江湖上一鸣惊人,就只能先让那些仁义道德搁在一边,就像做生意的商贾,都是何时财大气粗了再来谈修心养性。虽说明日还有三位楼主联袂赶来,可是对上雪庐枪圣李厚重的话,捉对厮杀,恐怕谁都不是此人的对手。一旦受伤折损,生气楼的第一仗,可就不是开门红,而是两眼一抹黑了,以师父的……耿直脾性,回头还不得二话不说就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3618.  
  3619.   春神湖生气楼分九楼,便有九位楼主,由高到低依次是大楼主竺煌,二楼主糜奉节,三楼主赫连剑痴……纳兰怀瑜仅是九楼主而已,而且暂时只收了一男一女两位少年徒弟,资质也算不得如何惊艳,不知为何她好似对此也从不上心,倒是两名弟子身怀愧疚,觉得丢了师父的颜面,因此每日习武练剑比起其他弟子,都更为勤勉刻苦,几乎到了忘寝废食的境界。
  3620.  
  3621.   纳兰怀瑜劝了两次,说了好些心里话和大道理,弟子们点头答应,回头转身就又去勤能补拙练剑了,纳兰怀瑜本性就是个除自己练剑之外万事不上心的懒散女人,弟子肯吃苦,当师父也就听之任之。
  3622.  
  3623.   整座生气楼,九位楼主加上所有弟子和杂役,至今也不过五十余人,不说鱼龙帮这种动辄万人的庞然大物,就是比起公认人数稀少的大雪庐,也远远不如。以至于窘迫到大半数的楼主都需要四处游历江湖,亲自寻觅值得栽培造就的剑道人才,像这次“剑僧”崔眉公、“西蜀半剑”谢承安和昔年杏子剑炉少剑主的岳卓武三位楼主,便都只因为游历之地正好接近东越道,被大楼主竺煌以信鸽传书之后,便汇聚一起,唯独纳兰怀瑜是主动要求赶赴东越剑池的楼主,就连那位二楼主沉剑窟主糜奉节,无论剑术剑意都已臻至巅峰的真正宗师,也特意询问她是不是在江湖上有何未了的恩怨,需不需要他帮忙。纳兰怀瑜无非是静极思动,觉得再不挪窝晒晒太阳身上就要长霉了,所以就拒绝了糜大家的好意。
  3624.  
  3625.   要知道糜奉节在等级森严的生气楼,是唯一一个连竺大魔头都愿意视为同道中人的“得道”高手。由此可见,纳兰怀瑜虽然仅仅是九位楼主中的垫底之人,但她的话语分量,绝对不轻。
  3626.  
  3627.   纳兰怀瑜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年轻人那张挂满凝重表情的脸庞,轻轻呼出一口气,望向远方,小声道:“柴老宗主当年在拒北城外力战而死,虽说真正与之并肩作战的中原大宗师,南诏第一人韦淼也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事中去世,但是那些活下来的宗师,相互之间,自然而言会怀有一种无言的敬意。”
  3628.  
  3629.   年轻人纳闷问道:“可如今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当中,北凉藩王已死,桃花剑神不知所踪,世人猜测是又去了海外访仙,武帝城于新郎则一路向西行去,去了当年白衣僧人都不曾涉足的外邦疆域,传言那位吃剑老祖隋斜谷好像跟随观音宗上代宗主澹台平静,一起悄然飞升。目盲琴师薛宋官则跟随一个叫苏酥的男子归隐田园,彻底离开了江湖。寥寥无几明确无误留在江湖里的,大概就只有徽山紫衣、剑冢当代家主吴六鼎和那位女子剑仙翠花了。以大雪坪轩辕青锋的古怪性子,以及剑冢跟剑池的敌对关系,西北关外那一段香火情即便犹在,但恐怕暂时没有谁能够帮助东越剑池渡过这一劫吧?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3630.  
  3631.   纳兰怀瑜摇头打断陈朝夕的定论,“江湖说大很大,可能至此一别,此生便再无相逢。说小也很小,善缘之后是孽缘,一辈子都斩不断理不清。陈朝夕,告诉你一个行走江湖的小道理,千万别怀有侥幸心理,很多事情,你越想成其事,却越求不得。越想不要发生,越是转眼便至。”
  3632.  
  3633.  
  3634.  
  3635.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六章
  3636.  
  3637.  
  3638.  
  3639.  当一名老管事通知他们山庄这边房间不足后,可能需要他们去往临近的福禄镇暂住,剑池这边一定安排最好的客栈,一切开销费用,都可以记在剑池宋家的账上。徐宝藻当场就气炸了,虽然老管事的愧疚和歉意皆不作伪,但是少女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只不过发作之前,被徐凤年拦下了,也拒绝了剑池这边的“好意”,只说他们叨扰在先,理当自行解决住行一事,所以福禄镇那边就无需麻烦剑池安排了。老管事坚持无果,只得作罢,连连说对不住了,最后大概是实在良心难安,便不露声色地泄露了一点天机,言下之意,是如今剑池与人有些恩怨,来头极大,所以两位贵客去福禄镇那边,刚好可以等到尘埃落定了,才返回剑池赏景。
  3640.  
  3641.   两人略作休整便离开剑池,在这期间,少女还去打探了一番军情,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愈发难看。
  3642.  
  3643.   在老管事领着两人走出剑池悬挂匾额的那座山门后,等到老人离去,少女就彻底绷不住了,对徐凤年抱怨道:“姓徐的!你不是连我师父和龙虎山赵掌教以及白莲先生都熟悉吗?你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剑池这帮势利眼啊,看他们还敢不敢撵我们走?!凭啥叶氏姐弟就能留下,甚至连宋仙湖都只是更换了差一些的厢房而已!”
  3644.  
  3645.   徐凤年笑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3646.  
  3647.   少女怒目相向:“你还有嘲讽我的闲情逸致?!姓徐的,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好不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3648.  
  3649.   徐凤年回头望了一眼剑池大门,然后对她笑道:“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你出一口恶气。”
  3650.  
  3651.   少女将信将疑,“没骗人?”
  3652.  
  3653.   徐凤年没好气道:“骗你有什么好处,骗财?骗色?”
  3654.  
  3655.   少女撇撇嘴。
  3656.  
  3657.   两人刚走下台阶,身后有人匆忙赶来。
  3658.  
  3659.   竟是王辅谧。
  3660.  
  3661.   徐凤年好奇问道:“王兄这是要送我们?”
  3662.  
  3663.   王辅谧哈哈笑道:“结伴而来,自当结伴而去。”
  3664.  
  3665.   徐凤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那刘姑娘?”
  3666.  
  3667.   王辅谧脸上闪过一抹失落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豁达道:“她与剑池姜夫人相谈甚欢,这次离开我就没有跟她打招呼,毕竟她比我更是江湖中人,急需这些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的人脉关系。”
  3668.  
  3669.   徐凤年点了点头,赞叹道:“王兄虽无大侠的名号,但已经有大侠的风骨。”
  3670.  
  3671.   王辅谧拱手大笑道:“容我嘴上说句不敢当,却在心中偷偷笑纳了。”
  3672.  
  3673.   徐凤年伸出大拇指,“有我一位好兄弟的风范!”
  3674.  
  3675.   王辅谧也没有太当真,只是随口道:“那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再去趟瘦湖湖宴,最好是挑个鹅毛大雪的时节,由我来做东,煮酒赏雪,三人不醉不归!”
  3676.  
  3677.   两人正要结伴离去之际,又有人快步走来,竟然是闻讯赶来的刘婉清,她见到王辅谧后,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秋水长眸,看着王辅谧,后者越来越心虚,也越来越犹豫不决。
  3678.  
  3679.   一头是江湖义气,一头是儿女情长。
  3680.  
  3681.   英雄难过美人关。
  3682.  
  3683.   徐凤年有成人之美,不愿王辅谧为难,便找了个借口,把王辅谧撇清关系丢在剑池,独自带着徐宝藻离去。
  3684.  
  3685.   徐宝藻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这下连唯一仗义的王辅谧也消失了,你到头来依然是孤苦伶仃一人,笑死我了。”
  3686.  
  3687.   徐凤年从剑池弟子手中牵过那匹枣红骏马,“那你还不赶紧把嘴巴缝上?”
  3688.  
  3689.   徐宝藻一头雾水,“为何?”
  3690.  
  3691.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笑死’在这里,那我怎么跟剑池和官府解释?”
  3692.  
  3693.   徐宝藻先是恼羞成怒,然后瞬间平息情绪,满脸鄙夷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3694.  
  3695.   徐凤年向那位身份底层的剑池弟子微笑致谢后,娴熟潇洒地翻身上马,徐宝藻也走向老魏驾驭的那辆简朴马车,她掀起帘子弯腰进入的时候,动作凝滞了一下。
  3696.  
  3697.   高坐马背之上的徐凤年早有察觉,却一笑置之。
  3698.  
  3699.   马夫老魏大声问道:“徐公子,接下来咱们是直奔东海武帝城?”
  3700.  
  3701.   徐凤年摇头道:“东海是要去,不过咱们暂时要在附近的福禄镇留两天。”
  3702.  
  3703.   老魏咧嘴笑道:“好嘞,反正是走是留,只需公子你一句话!老哥我啊,也就是上了年纪,如果年轻个二十岁,别说东海武帝城,就是辽东、南疆和那西北边陲,都敢陪公子走上一圈!可惜喽,城里的说书先生和读书人都说北莽草原归入咱们离阳版图,是千年以来的头一遭,当初大秦开国皇帝都没能做到哩,唉,老哥真想去亲眼瞅瞅草原的景象,是不是真如说书先生所说那般草原千里黄沙万里,是不是那边的雪花瓣儿能有孩子手掌那么大。”
  3704.  
  3705.   徐凤年放缓马蹄,跟马车并排,闻言笑道:“如果有那么大的雪,那北莽蛮子还不得被砸死,也就没有关外那些战事了。”
  3706.  
  3707.   老魏撇了撇嘴,“还是咱们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一登基就立即打下了大半座北莽,真不知道之前两代北凉王在做什么?”
  3708.  
  3709.   徐凤年笑道:“天南地北,隔着几千里,两地发生了什么,咱们做老百姓的,哪能知道那些个顶天的大人物,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坏事。”
  3710.  
  3711.   老魏点头又摇头道:“理是这个理,只不过现如今几年,城里的说书先生可没少说西北边事,老藩王义子褚禄山和袁左宗,咱们中原跑去那边的郁鸾刀,还有西楚出身的谢西陲和寇江淮,江南道寒士出身的陈锡亮,李彦超李陌藩这‘两李大将’,更不提燕文鸾顾大祖这些春秋老将军,等等等等,老哥我可都不陌生,听来听去,我总算是琢磨出一个道理了,那就是姓徐的年轻藩王,继承了他爹三十万铁骑的家业,虽说算不得坏事的藩王,却也不是如何能成事的主,要不然也不会他一死,原本僵持不下的南朝战场形势就突然明朗起来……”
  3712.  
  3713.   就在此时,老魏身后的车帘猛然掀起,露出一颗小脑袋,容颜秀美俏丽,尤其嗓音清脆如檐下风铃的叮咚声,她气势汹汹道:“那位藩王才不是你说得那般不堪!在咱们家,不但柴爷爷亲口夸奖过他,说他是世间第一等真性情之人,更是当之无愧的武评大宗师,而且亲眼见过他好几次的单姐姐,私下跟我们都说,那人脾气最好,相貌最好,气态最好,剑术最好,刀法最好,胸襟最好,鉴赏最好,书法最好……”
  3714.  
  3715.   这些话,说得太不含蓄了,不过胜在实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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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17.   心情愉悦的徐凤年嘴角翘起,微风拂面,眯眼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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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19.   这个男人双手笼袖,虽然没用握住缰绳,骏马奔跑却极为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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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21.   老魏目瞪口呆,转头飞快瞥了眼那颗小脑袋,火急火燎道:“小姑娘,你为何会在我的马车上?”
  3722.  
  3723.   小姑娘涨红了脸,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厢。
  3724.  
  3725.   老魏只得望向那位雇主,徐凤年笑道:“没事,是剑池宋家的孩子,估计是闷得慌了,偷偷跑出来透口气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谁敢动这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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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27.   老魏松了口气,“公子,老哥先把丑话说前头,至多带着小丫头去福禄镇,再远,老哥是打死都不敢的,这般娇贵的千金小姐,出了丁点儿纰漏,老魏我就是倾家荡产外加拆了这把老骨头,也赔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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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29.   徐凤年安慰道:“放心,我保证决不让老哥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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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31.   老魏这才把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放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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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33.   老人跟韦高巍、刘婉清、魏小霜这些年轻人不一样,知道到底多大的福气从自己身边经过,自己兜得起留得住,有些福气自己则没那好命去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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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37.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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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41. 这间并没有摆放太多古董重器的书房,却曾经被东越驸马王遂笑称为“天下半数奉版孤本,在此齐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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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43.   东越剑池的底蕴,撇开庙堂官场,仅以一家富贵气的多寡来说,其实并不逊色于当今任何一座世族豪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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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45.   剑池到底有多少家底,例如在各大钱庄银号里有多少“姓宋”的银子,恐怕连宋正心和李懿白这两位大当家二当家也不清楚,因为剑池一甲子以来,真正管钱的核心人物,都是女子,而且都是婆婆手把手传给儿媳妇,这一代便是姜秀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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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47.   两位模样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相对而坐,一人饮茶一人喝酒,前者气态萎靡,精神不济,喝茶提神,更多时候都是在无意识地晃动茶盖。后者眉心一粒朱痣,大口大口喝着从辽东那边买来的烧酒,酒香浓郁,完全掩盖了清淡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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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49.   他们正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宋正心宋正意,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不坏,勉强能算是兄友弟恭,但也远远不至于好到相互掏心掏肺,两人性情相似又有不同,都不太喜欢折腾,只不过两人的名声都不彰显于中原朝野,大部分原因是受累于父亲宋念卿两次携剑出游,在自身锐气最盛之际,先败给如日中天的武帝城王仙芝,然后厚积薄发,好不容易为自创十四新剑式,铸造出十四柄新剑,殊不料那一趟出门竟成诀别,由于太过措手不及,若非已经从宗门除名的柴青山不顾非议,重返宋家挑起大梁,也许东越剑池就此没落,在宋正心宋正意兄弟手上泯然众矣,日后交到宋庭鹭手上的东越剑池,说不定连二流帮派都称不上了。然后又由于宋庭鹭单饵衣这对师兄妹太过出彩,尤其是单饵衣,几次跟随柴青山远游大江南北,小小年纪就蜚声朝野,最后加上是李懿白这个外姓年轻人接过位高权重的掌门一职,导致宋正心宋正意的大小事迹完全都被掩盖,兴许还不如姜秀卿这位宋家女财神来得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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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51.   依照宋念卿的定论,嫡长子宋正心是个本该捧书的清淡人,胜负心不可过多,但决不可无,宋正心身为家族未来的顶梁柱,那种与世无争的性格足以致命。而庶子宋正意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个懒散人,才气极高,天赋极好,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花鸟鱼虫无所不好,弓马熟谙,传言用五年之间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单骑深入北莽腹地,又耗时三年。只是有人问起到底做了什么大事壮举,又回答不上来,小十年的宝贵光阴就此虚度。故而堂堂东越剑池二公子,原本有希望打破嫡庶之分的宋正意,如今不过是从宋二公子变成了宋二叔而已。
  3752.  
  3753.   宋正心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四溅,“天下宗门帮派多如牛毛,这生气楼偏偏疯狗一般寻上我们宋氏剑池!正意,京城刑部那边是如何回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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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55.   宋正意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如今朝廷何其势大,莫说那位一国秋官的刑部尚书柳夷犹,就是如今真正执掌铜鱼绣袋审核颁发的刑部右侍郎,也不是咱们宋家想要搭上线就能说上话的了。所以这趟我找人去京城活动,耗费金银八万两,才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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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57.   宋正心皱眉不悦道:“你嫂子不是交给你三十万两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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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59.   宋正意苦笑道:“我的亲大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朝廷正值暗中换血之际,这个涉及仕途升迁的关口,谁敢大手大脚收钱,那不是给朝中政敌送把柄吗?送给刑部一个姓马的员外郎那八万两银子,也是曲折颇多才送出去,要不然咱们就是拎着猪头在庙门外头转一百圈,也拜不成菩萨烧不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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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61.   宋正心哦了一声,皱眉道:“那姓马的员外郎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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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63.   宋正意小饮一口烈酒,“右侍郎根本就没理睬他,倒是早已不管辖江湖事的左侍郎,跟他有段早年结下的香火情,说了些云遮雾绕的言语,姓马的咀嚼出滋味后,送了份口信给咱们,大致意思是剑池两代宗主的确跟朝廷关系不错,只不过柴宗主临了临了,做的事情有些差了,一口气将情分用去大半,其实早就所剩不多了,剑池之所以能够重排名次后继续待在前边,还是右侍郎大人亲自批注圈画的结果,柳尚书亲笔‘尚可’二字,否则剑池早就不在前十席位了。所以这次李厚重启衅剑池,属于江湖人自己院子里的纠纷,官府衙门不易插手,以免让人误会朝廷要再来一次马踏江湖……”
  3764.  
  3765.   宋正心又一次失态,拍桌怒喝道:“尽是些过河拆桥的王八蛋玩意儿!堂堂一部衙门,从尚书到侍郎再到小小的员外郎,竟是一个个连半点脸皮子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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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67.   宋正意压低嗓音,沉闷道:“大哥,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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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69.   在外人面前一向温良恭俭让的宋正心破天荒近乎嘶吼道:“我东越剑池,我宋氏子弟,什么时候胆小怕事到在自家书房说话,也需要担心是不是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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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71.   宋正意愕然,随即重重叹息一声,满脸凝重,几次提起酒杯都重新放下。
  3772.  
  3773.   宋正心瘫靠在椅背上,望向这个一直无功无过的弟弟,歉意道:“正意,大哥我不该迁怒于你,这些日子你事必躬亲,已经够辛苦的了。”
  3774.  
  3775.   宋正意轻轻摇头,既是感慨又是羞愧道:“宋家上下,其实是嫂子最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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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77.   宋正心挑了挑眉头,对此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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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79.   宋正意也不宜在此事上指手画脚,便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大哥,我早年独自离家瞎逛荡,也结识了一些江湖中人,大多称不得朋友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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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81.   宋正心笑着伸手指了指这个弟弟,玩笑道:“正意啊,你那些酒肉朋友就别拿出来献丑了,还记得当年闹过的笑话吗,你那个所谓的大侠朋友来咱们家蹭吃蹭喝了小半年,才发现是个江湖骗子,把咱们爹给气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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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83.   宋正意狠狠灌了口酒,然后笑着双手抱拳,求饶道:“大哥你可不厚道,这可是无数年前的陈年旧账了,莫要揭伤疤,万一给庭鹭和单丫头听了去,以后就甭想板起脸当他们的长辈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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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85.   宋正心胸中郁气稍稍清减,悠悠然举杯喝了口茶,腰杆挺直几分,环顾四周,怔怔出神,最终有感而发道:“当家委实不易啊,事到如今,才明白咱们爹……当然还有柴伯伯之前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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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87.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熟悉韵律的敲门声响起,宋正心无动于衷,宋正意起身去开门,是亲自送来宵夜糕点的嫂子姜秀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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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89.   宋正意接过朱漆食盒后,姜秀卿却没有跨过门槛,姗姗然施了一个仪态端庄的妇人万福,轻声道:“还要劳烦叔叔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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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91.   宋正意赶紧道:“不麻烦,嫂子,这种事情让丫鬟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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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93.   姜秀卿温婉一笑,没有说话,安安静静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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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95.   宋正意关上门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宋正心竭力遮掩自己的厌恶,淡然道:“我不饿,你随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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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99. 《雪中悍刀行》番外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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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03.  当一名老管事通知他们山庄这边房间不足后,可能需要他们去往临近的福禄镇暂住,剑池这边一定安排最好的客栈,一切开销费用,都可以记在剑池宋家的账上。徐宝藻当场就气炸了,虽然老管事的愧疚和歉意皆不作伪,但是少女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只不过发作之前,被徐凤年拦下了,也拒绝了剑池这边的“好意”,只说他们叨扰在先,理当自行解决住行一事,所以福禄镇那边就无需麻烦剑池安排了。老管事坚持无果,只得作罢,连连说对不住了,最后大概是实在良心难安,便不露声色地泄露了一点天机,言下之意,是如今剑池与人有些恩怨,来头极大,所以两位贵客去福禄镇那边,刚好可以等到尘埃落定了,才返回剑池赏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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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05.   两人略作休整便离开剑池,在这期间,少女还去打探了一番军情,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愈发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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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07.   在老管事领着两人走出剑池悬挂匾额的那座山门后,等到老人离去,少女就彻底绷不住了,对徐凤年抱怨道:“姓徐的!你不是连我师父和龙虎山赵掌教以及白莲先生都熟悉吗?你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剑池这帮势利眼啊,看他们还敢不敢撵我们走?!凭啥叶氏姐弟就能留下,甚至连宋仙湖都只是更换了差一些的厢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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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09.   徐凤年笑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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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1.   少女怒目相向:“你还有嘲讽我的闲情逸致?!姓徐的,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好不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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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3.   徐凤年回头望了一眼剑池大门,然后对她笑道:“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你出一口恶气。”
  3814.  
  3815.   少女将信将疑,“没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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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7.   徐凤年没好气道:“骗你有什么好处,骗财?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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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19.   少女撇撇嘴。
  3820.  
  3821.   两人刚走下台阶,身后有人匆忙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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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23.   竟是王辅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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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25.   徐凤年好奇问道:“王兄这是要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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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27.   王辅谧哈哈笑道:“结伴而来,自当结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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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29.   徐凤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那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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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31.   王辅谧脸上闪过一抹失落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豁达道:“她与剑池姜夫人相谈甚欢,这次离开我就没有跟她打招呼,毕竟她比我更是江湖中人,急需这些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的人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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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33.   徐凤年点了点头,赞叹道:“王兄虽无大侠的名号,但已经有大侠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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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35.   王辅谧拱手大笑道:“容我嘴上说句不敢当,却在心中偷偷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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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37.   徐凤年伸出大拇指,“有我一位好兄弟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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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39.   王辅谧也没有太当真,只是随口道:“那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再去趟瘦湖湖宴,最好是挑个鹅毛大雪的时节,由我来做东,煮酒赏雪,三人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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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41.   两人正要结伴离去之际,又有人快步走来,竟然是闻讯赶来的刘婉清,她见到王辅谧后,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秋水长眸,看着王辅谧,后者越来越心虚,也越来越犹豫不决。
  3842.  
  3843.   一头是江湖义气,一头是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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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45.   英雄难过美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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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47.   徐凤年有成人之美,不愿王辅谧为难,便找了个借口,把王辅谧撇清关系丢在剑池,独自带着徐宝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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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49.   徐宝藻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这下连唯一仗义的王辅谧也消失了,你到头来依然是孤苦伶仃一人,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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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51.   徐凤年从剑池弟子手中牵过那匹枣红骏马,“那你还不赶紧把嘴巴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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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53.   徐宝藻一头雾水,“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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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55.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笑死’在这里,那我怎么跟剑池和官府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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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57.   徐宝藻先是恼羞成怒,然后瞬间平息情绪,满脸鄙夷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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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59.   徐凤年向那位身份底层的剑池弟子微笑致谢后,娴熟潇洒地翻身上马,徐宝藻也走向老魏驾驭的那辆简朴马车,她掀起帘子弯腰进入的时候,动作凝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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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61.   高坐马背之上的徐凤年早有察觉,却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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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63.   马夫老魏大声问道:“徐公子,接下来咱们是直奔东海武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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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65.   徐凤年摇头道:“东海是要去,不过咱们暂时要在附近的福禄镇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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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67.   老魏咧嘴笑道:“好嘞,反正是走是留,只需公子你一句话!老哥我啊,也就是上了年纪,如果年轻个二十岁,别说东海武帝城,就是辽东、南疆和那西北边陲,都敢陪公子走上一圈!可惜喽,城里的说书先生和读书人都说北莽草原归入咱们离阳版图,是千年以来的头一遭,当初大秦开国皇帝都没能做到哩,唉,老哥真想去亲眼瞅瞅草原的景象,是不是真如说书先生所说那般草原千里黄沙万里,是不是那边的雪花瓣儿能有孩子手掌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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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69.   徐凤年放缓马蹄,跟马车并排,闻言笑道:“如果有那么大的雪,那北莽蛮子还不得被砸死,也就没有关外那些战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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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71.   老魏撇了撇嘴,“还是咱们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一登基就立即打下了大半座北莽,真不知道之前两代北凉王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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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73.   徐凤年笑道:“天南地北,隔着几千里,两地发生了什么,咱们做老百姓的,哪能知道那些个顶天的大人物,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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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75.   老魏点头又摇头道:“理是这个理,只不过现如今几年,城里的说书先生可没少说西北边事,老藩王义子褚禄山和袁左宗,咱们中原跑去那边的郁鸾刀,还有西楚出身的谢西陲和寇江淮,江南道寒士出身的陈锡亮,李彦超李陌藩这‘两李大将’,更不提燕文鸾顾大祖这些春秋老将军,等等等等,老哥我可都不陌生,听来听去,我总算是琢磨出一个道理了,那就是姓徐的年轻藩王,继承了他爹三十万铁骑的家业,虽说算不得坏事的藩王,却也不是如何能成事的主,要不然也不会他一死,原本僵持不下的南朝战场形势就突然明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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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77.   就在此时,老魏身后的车帘猛然掀起,露出一颗小脑袋,容颜秀美俏丽,尤其嗓音清脆如檐下风铃的叮咚声,她气势汹汹道:“那位藩王才不是你说得那般不堪!在咱们家,不但柴爷爷亲口夸奖过他,说他是世间第一等真性情之人,更是当之无愧的武评大宗师,而且亲眼见过他好几次的单姐姐,私下跟我们都说,那人脾气最好,相貌最好,气态最好,剑术最好,刀法最好,胸襟最好,鉴赏最好,书法最好……”
  3878.  
  3879.   这些话,说得太不含蓄了,不过胜在实诚嘛。
  3880.  
  3881.   心情愉悦的徐凤年嘴角翘起,微风拂面,眯眼微笑。
  3882.  
  3883.   这个男人双手笼袖,虽然没用握住缰绳,骏马奔跑却极为平稳。
  3884.  
  3885.   老魏目瞪口呆,转头飞快瞥了眼那颗小脑袋